建安九年四月初九,豫州北部,汝阴县境内的柳林镇。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将官道浇得泥泞不堪。黄昏时分,雨势稍歇,西天透出几缕残阳的微光。刘云勒住乌骓马,望着前方小镇在暮色中升起的袅袅炊烟。这是他巡视四州的第二站——自襄阳出发,巡视完整个荆州,如今已来到豫州腹地汝阴。
“主公,前面是柳林镇,今夜是否在此歇息?”典韦策马跟上。这位铁塔般的护卫头戴铁盔,身穿鱼鳞重甲,腰间两柄短戟随马背起伏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自江陵遇刺后,他愈加警惕,一双虎目时刻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刘云点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就在此镇歇息。传令下去,不得扰民,按市价购买粮草草料。”
“诺!”亲兵队长赵成领命而去。
队伍缓缓进入柳林镇。这镇子不大,因镇外有片柳林而得名。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商铺、客栈。时值春耕,又逢雨天,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孩童在屋檐下玩耍,见到这支甲胄鲜明的队伍,好奇地张望。
刘云在镇中最大的“客安客栈”前下马。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见这么多军士,吓得连忙迎出,连连作揖:“将军将军要住店?”
“收拾几间干净屋子,再准备些热食。”典韦沉声道,随手抛过去一锭银子。
掌柜接过银子,足有五两重,脸上堆起笑容:“将军放心!小的这就去准备!后院有马厩,草料都是新的!”
三十名虎卫营精锐迅速接管客栈防卫。典韦亲自检查了客栈前后,从大堂到后院,从厨房到柴房,不放过任何角落。他又派人在镇口、街尾设哨,明哨暗哨结合,将客栈围得如铁桶一般。
刘云住进二楼东头的房间,推开窗,能看到镇外那片在暮色中朦胧的柳林,以及远处蜿蜒的汝水支流。春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主公,”典韦走进房间,面色凝重,“这镇子有些不对劲。”
“哦?说说看。”
“太安静了。”典韦压低声音,“按说这个时辰,镇上该有炊烟,可属下刚才观察,只有五六户人家生火做饭。而且”他顿了顿,“街上那几个玩耍的孩童,见到咱们的队伍,不是好奇,是害怕——那种躲躲闪闪的眼神,不像是普通百姓见到官兵的反应。”
刘云走到窗前,望向街道。暮色渐浓,屋檐下那几个孩童已不见踪影。街对面一家布庄还开着门,但掌柜坐在柜台后,一直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还有,”典韦继续道,“客栈掌柜接银子时,手抖得厉害。不是高兴的抖,是害怕的抖。而且他眼角余光一直在瞟后院方向。”
刘云沉吟片刻:“让听风阁汝阴分司的人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一名三十出头的汉子悄然进入客栈。他作货郎打扮,担着两个货箱,但行走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此人名叫周仓——没错,就是那位历史上关羽的部将,但在这个时空,他因缘际会成了听风阁豫州司的主事。
“属下周仓,拜见主公。”周仓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浑厚。
“起来说话。”刘云坐在桌边,“这柳林镇,最近可有异常?”
周仓起身,压低声音:“主公明察。五日前,镇上来了一伙行商,约十五六人,说是从陈留来,贩卖皮毛山货。但这些人”
“但什么?”
“但他们的货物太少。”周仓眼中闪着精光,“十五六人,只带了五车货,而且都是些不值钱的粗皮毛。更可疑的是,他们在镇上住了五日,既不急着卖货,也不离开,每日只是在镇中闲逛,暗中观察地形。昨夜子时,属下潜到他们住处外,听到屋内有人说话,口音是冀州一带的。”
“冀州?”刘云眼中寒光一闪,“袁绍的人?”
“十之八九。”周仓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这是今日午间在镇外柳林捡到的,他们丢弃的干粮袋碎片。主公请看这缝线——”
刘云接过布片,粗麻布的边缘,缝线针脚细密均匀,每隔三针就有一个特殊的回针,这是典型的冀州军中干粮袋的制式缝法。
“还有,”周仓继续道,“这些人白日里分散活动,但每到酉时,必有人在镇外柳林中碰头。属下昨日冒险靠近,听到他们提到‘明夜’、‘动手’等词。因怕打草惊蛇,未敢靠得太近。”
刘云手指轻敲桌面,沉思片刻:“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既然定在明夜动手,咱们就将计就计。典韦,今夜加强戒备,虎卫营分三班值守。周仓,你带听风阁的人暗中监视,摸清他们有多少兵器,藏在哪里,明夜具体何时动手。”
“诺!”二人领命。
是夜,柳林镇格外宁静。春雨又悄然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客安客栈二楼,刘云房中烛火通明,窗上映出他看书的剪影——这是典韦用稻草人做的假象,披上刘云的衣袍,坐在窗边桌旁。
真正的刘云住在隔壁房间,破军戟横在膝上。他并未入睡,《霸王决》缓缓运转,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远处柳林风吹枝条的声音,客栈后院马匹偶尔的响鼻声,甚至镇外小河涨水的潺潺声,都清晰入耳。
亥时三刻,客栈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雨声,是人的脚步,很轻,但逃不过刘云的耳朵。
来了。
刘云睁开眼,握紧破军戟。几乎同时,隔壁典韦的房间门悄声打开,沉重的脚步声走向楼梯——典韦也发现了。
然而刺客并未立即动手。那脚步声在屋顶停留片刻,又悄然退去。接着,客栈四周响起几声夜鸟啼鸣——三长两短,显然是暗号。
“他们在等什么?”刘云心中暗忖。
答案很快揭晓。子时初,镇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接着是火光!镇东头一家柴房起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敲锣呼喊。
客栈里的伙计、掌柜都被惊醒,慌乱地跑出房间。镇中百姓也纷纷出门救火,一时间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好一招调虎离山!刘云冷笑。刺客故意纵火制造混乱,想趁乱下手。
果然,就在客栈中人注意力被火灾吸引时,十余道黑影从街对面屋顶跃下,直扑客栈!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刀剑,动作迅捷无声。更可怕的是,他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攻,两队从两侧翻墙而入!
“敌袭!”典韦的怒吼如惊雷炸响,盖过了外面的嘈杂声。
虎卫营将士早已严阵以待,闻声立即结阵。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正面佯攻的那队人突然掷出十几个陶罐,罐子摔碎在地,刺鼻的气味弥漫——是火油!
紧接着,火箭射来!火油遇火即燃,客栈大门瞬间陷入火海!
“保护主公!”典韦暴喝,手持双戟从二楼跃下,如巨石坠地。他竟不惧火焰,双戟挥舞,将正在泼洒火油的刺客劈倒两人。
但火势已起,浓烟滚滚。更糟糕的是,两侧翻墙而入的刺客已杀到院中!
刘云知道不能再等。他一脚踹开房门,破军戟在手,冲入走廊。廊下已有两名刺客杀到,见刘云出现,眼中露出狂喜,刀剑齐上。
破军戟横扫,戟刃带起凄厉风啸。两名刺客举刀格挡,只听“铛铛”两声,刀断人飞!刘云踏步上前,戟尖如电,刺穿一人咽喉,反手一挥,另一人人头落地。
他纵身跃下楼梯,落入大堂。大堂中火焰已蔓延开来,桌椅燃烧,浓烟呛人。五六名虎卫营将士正与十余名刺客殊死搏杀,地上已倒了三四具尸体。
“主公小心!”赵成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淋漓,仍拼死护在楼梯口。
刘云眼中寒芒大盛,《霸王决》全力运转。他不再保留,破军戟化作一条黑龙,在大堂中纵横驰骋。火焰映照下,戟刃泛着血色寒光。每一戟刺出,必有一名刺客毙命;每一戟横扫,必有人倒飞而出撞入火堆。
但刺客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更麻烦的是,外面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视线受阻。
“从后门走!”典韦双戟连杀三人,冲到刘云身边。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客栈二楼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三名刺客竟从屋顶破瓦而入,直扑刘云刚才的房间——他们以为刘云还在那里!
但房间是空的。三人一愣,随即听到楼下动静,转身欲从楼梯杀下。
刘云抬头,正好与那三人对视。中间那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从怀中掏出一把暗器!
“主公快避!”周仓的吼声从门外传来。他率听风阁援兵赶到,正冲入客栈。
但那刺客已将暗器掷向刘云!
间不容发之际,典韦竟纵身跃起,用身体挡在刘云身前!同时,刘云破军戟脱手飞出,如长虹贯日,刺穿那刺客胸膛!
典韦闷哼一声,暗器透过甲胄刺入后背,鲜血迸流。但他确如无事人般,转身急问:“主公可安好?”
刘云点头,心中感动。他伸手一招,破军戟倒飞而回——戟杆尾部系着细链,这是他近年苦练的绝技。
此时周仓已率听风阁援兵杀入,二十余名劲装汉子加入战团。刺客本已死伤过半,见援兵至,纷纷溃逃。
“一个不留!”典韦厉喝,不顾背上伤势,双戟挥舞追杀。
战斗又持续一刻钟,最终,十九名刺客全部伏诛,生擒两人。虎卫营死六人,伤十一人;听风阁死两人,伤五人。客栈大火被随后赶到的镇民扑灭,但大堂已烧毁大半。
客栈后院,烛火在雨中摇曳。刘云站在檐下,看着院中排列的尸体。典韦背上伤口已包扎处理,但仍坚持站在他身侧。
周仓押着两名被擒刺客走来。那两人皆受伤不轻,一人断臂,一人腿上中箭。
“说,谁派你们来的?”典韦一脚踹在断臂刺客伤口上,那人惨叫一声,几乎昏厥。
刘云摆手,看向周仓:“可查清他们来历?”
!周仓呈上几块令牌和一张绢图:“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令牌是‘冀州牧府’,绢图是柳林镇及周边地形图,标注了客栈位置、主公房间、逃生路线等。”
刘云展开绢图,绘制精细,连客栈后院水井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图角有个小小的“审”字印章——审配,袁绍麾下谋士,主管情报刺探。
“袁本初”刘云冷笑,“幽州大战在即,他还有心思派人来杀我?”
他看向那两名刺客:“你们是袁绍的人?”
断臂刺客咬牙道:“要杀便杀!袁公待我等恩重如山,休想从我口中问出一个字!”
“我不问。”刘云缓缓道,“回去告诉袁绍,要争天下,就先拿下幽州。派这些宵小之辈行刺,徒惹人笑。”
两人愕然抬头。
“周仓,给他们马匹、干粮,放他们走。”刘云挥手。
“主公!这些人”周仓急道。
“让他们走。”刘云语气不容置疑,“我要让袁绍知道,我刘云行事,光明磊落。他若真有胆量,先破了公孙瓒,再来与我争天下。”
周仓咬牙,最终拱手:“诺!”
两名刺客被带出院门时,仍是一脸难以置信。他们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何曾想过能活着回去?
待人走远,典韦低声道:“主公,放他们回去,会不会”
“无妨。”刘云道,“袁绍多疑,见他们活着回去,必疑心他们是否叛变。这二人,活不了多久了。况且”他顿了顿,“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刘云不怕刺杀,也不屑用这种手段。”
他转身看向烧毁的客栈,镇民们正在清理废墟,掌柜坐在地上痛哭——这是他半生积蓄。
“周仓,赔掌柜二百两银子,助他重建客栈。”刘云吩咐,“所有战死者,厚加抚恤。受伤将士,全力医治。”
“诺!”
“还有,”刘云看向典韦,“你的伤如何?”
典韦咧嘴一笑:“皮肉伤,不碍事。倒是主公,此番遇刺,恐怕”
“恐怕什么?”刘云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这一路上曹操派人杀我,袁绍也派人杀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都视我为心腹大患,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他转身,对周仓道:“听风阁豫州各司,从今日起扩编一倍。我要你做到三件事:第一,清查境内所有可疑人物;第二,在边境要道增设暗哨;第三,继续加强渗透冀州、兖州,我要知道曹、袁两家的动向。”
“诺!属下必尽心竭力!”
“典韦。”
“末将在!”
“虎卫营扩至八百人。从四州军中挑选最精锐者,训练加倍。我要他们能在任何险境中护我周全。”
“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四州的安保体系再次升级。而这一切,都源于这个豫中小镇的火光之夜。
天明时分,队伍离开柳林镇。春雨已停,朝阳初升,照在泥泞的官道上。镇民们远远望着这支染血的队伍,窃窃私语。客栈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刘云骑在乌骓马上,典韦紧随其后,背上包扎处渗出血迹。周仓送到镇口,低声道:“主公,此去安阳还有两日路程,是否多带些人手?”
“不必。”刘云望向北方,“该来的总会来。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想取我性命。”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邺城,袁绍府中。谋士审配匆匆走入书房,面色凝重。
“主公,柳林镇的人失手了。刘云安然无恙,咱们的人只逃回两个。”
袁绍正在查看官渡地图,闻言抬头:“两个?其他人呢?”
“全部战死。”审配低声道,“逃回的两人说,刘云武艺高强,身边护卫严密。而且他放走了那两人,让他们带话给主公。”
“带什么话?”
“说要争天下,就先拿下公孙瓒,不要派宵小之辈行刺,徒惹人笑。”
袁绍面色一沉,手中毛笔“啪”地折断。良久,他冷笑一声:“好个刘云,好大的口气。待我破了公孙瓒,再与他计较。”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幽州之战将启,告诉颜良、文丑,加紧备战。待破了公孙瓒,我要亲率大军南下,看看这个刘云,到底有何能耐。”
南北两位雄主,虽未谋面,却已隔空交手。而这场柳林镇的刺杀,不过是乱世大棋中的又一着险棋。真正的决战,还在北方,在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之畔。
雨水冲刷着柳林镇的血迹,但仇恨的种子,已悄然埋下。乱世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刘云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时刻警惕——因为想杀他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所有人走得更快,站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