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冀州,麦浪初黄,本该是农忙时节,邺城内外却是一片肃杀气象。
城北大营,旌旗蔽日,战马嘶鸣。袁绍身披金甲,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胸膛起伏。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这些年里,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踏平幽州,一雪前耻。
“主公,八万大军已集结完毕。”审配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袁绍转头看向身后一众谋士:审配、逢纪、郭图、许攸、荀谌,人人神色肃穆。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犹记得初平三年,公孙瓒大将赵云在界桥杀我大将鞠义,屠我士卒。这些年,他在幽州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今我袁本初承天意,顺民心,誓要扫平幽州,还北疆一个太平!”
台下将士齐声高呼:“扫平幽州!扫平幽州!”
声浪如雷,震得旌旗猎猎作响。
回到州牧府议事厅,炭火已熄,初夏的暖风从窗棂透入,却吹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袁绍解下甲胄,露出内里绣着金线的深紫色锦袍,在主位坐下。谋士们分列两侧,婢女端上茶汤后悄然退下。
“说说吧,此战如何打?”袁绍端起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逢纪率先起身,走到悬挂的幽冀地图前:“主公,公孙瓒这些年在易京修筑了数十重营垒,囤积了三百万斛粮草,自称‘易京可守十年’。若强攻硬打,恐损耗过巨。”
“那元图的意思是?”袁绍皱眉。
“围而不攻,断其外援。”逢纪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公孙瓒虽据易京,但其子公孙续驻军渔阳,部将田楷据守蓟县,三地呈掎角之势。我军可分兵三路:一路佯攻易京,牵制公孙瓒主力;一路取蓟县,断其左翼;一路直扑渔阳,擒公孙续。只要拿下渔阳和蓟县,易京便是孤城一座,久困必破。”
许攸冷哼一声:“元图此计虽稳,却太过迟缓。公孙瓒在幽州经营多年,若战事迁延日久,难免生变。”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易京位置,“兵法云:擒贼先擒王。我军当集中主力,猛攻易京!颜良、文丑二位将军皆万人敌,公孙瓒麾下何人能挡?只要破其主营,其余部众必作鸟兽散。”
“子远此言差矣!”郭图起身反驳,“易京城坚粮足,强攻之下,我军要折损多少儿郎?且不说北有乌桓、鲜卑虎视眈眈,南边曹操、西边吕布,哪个不是豺狼之辈?若我军在易京耗得太久,后方空虚,恐为人所乘。”
袁绍听着谋士们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心中其实已有定见——这些年他忍了太久,不想再等了。但作为主帅,他需要谋士们为他完善计划,更需要他们的全力支持。
一直沉默的审配忽然开口:“主公,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不若折中:以颜良将军率三万精兵为先锋,直扑易京,造强攻之势,迫使公孙瓒收缩兵力固守;同时,文丑将军率四万大军,先取蓟县,再南下与颜良合围易京;剩余一万兵马留守冀北,防备乌桓异动。”
荀谌补充道:“还需遣使联络乌桓王。公孙瓒多年打压胡人,乌桓对其恨之入骨。若能许以钱粮,令其袭扰幽州北境,可分散公孙瓒兵力。”
袁绍眼睛一亮,终于露出笑容:“善!正南、友若之策甚合我意。”他站起身,踱步到厅中,“多年前界桥之败,是我轻敌冒进。此次,我要步步为营,让公孙瓒无处可逃!”
他转身看向侍立在门口的亲卫:“传颜良、文丑!”
不多时,两名虎将大步走入厅中。颜良身高九尺,面如重枣,一身铁甲行走间铿锵作响;文丑稍矮,却更加粗壮,满脸虬髯,眼如铜铃。二人往厅中一站,杀气顿时弥漫开来。
袁绍走到二人面前,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二位将军,此次征讨幽州,先锋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颜良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放心!此次出征必取公孙瓒首级,献于主公帐下!”
文丑也跪了下来,声音如雷:“那公孙瓒自称‘白马将军’,末将倒要看看,是他的白马快,还是我的大刀快!”
“好!好!”袁绍连说两个好字,亲手扶起二人,“颜良,你率三万精兵为先锋,明日出发,直逼易京。记住,你的任务是造势佯攻,牵制公孙瓒主力,不必强攻硬打。”
“文丑,你率四万大军,五日后出发,先取蓟县,再南下合围。”袁绍盯着文丑的眼睛,“蓟县城池坚固,守将田楷是公孙瓒心腹,不可轻敌。若攻城不顺,可围而不打,等我大军抵达。”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应道。
当夜,邺城灯火通明。大军出征前的紧张与兴奋,弥漫在每一条街巷。
州牧府书房内,袁绍却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星空。
“公孙伯圭”袁绍低声念着这个宿敌的名字,拳头缓缓握紧,“这一次,定要分个生死。”
几乎在同一时间,兖州许昌,曹操府邸。
烛火摇曳中,曹操披着单衣,正与荀彧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曹操执黑,落下一子后,忽然道:“文若,冀州探马来报,袁绍已发兵八万,北征公孙瓒。”
荀彧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果然如此。袁本初忍了四年,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你觉得此战胜负如何?”曹操盯着棋盘,似在问棋,又在问战局。
“公孙瓒据险而守,粮草充足,袁绍若急攻,必损兵折将;若久围,则幽州苦寒,冀州军不耐久战。”荀彧缓缓道,“然公孙瓒刚愎自用,麾下大将赵云弃之不用,且北有胡患。长久来看袁绍胜算六成。”
曹操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六成?我看有七成。”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袁绍这四年可没闲着,整军经武,收纳流民,冀州户口已恢复至黄巾之前。反观公孙瓒,苛政虐民,连杀刘虞、阎柔这等仁人志士,早已失尽人心。麾下赵云,武艺非凡,可是却闲赋在易京,真是自取灭亡。”
荀彧也起身走到地图前:“主公之意是”
“机不可失。”曹操的手指从冀州滑向徐州,“袁绍大军北征,至少半年无暇南顾。此时不取徐州,更待何时?”
荀彧眉头微皱:“刘备虽底蕴不足,却有关羽、张飞为将,徐庶为谋,强攻恐不易。”
“所以我没说要强攻。”曹操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刘备以仁义收揽人心,我就攻其仁义根本。徐州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陈登父子虽表面归附,实则心存观望;下邳豪强对刘备这个外来者,真的心服口服吗?”
他坐回棋案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汤一饮而尽:“我要亲率五万大军,以‘讨逆’之名兵临徐州。大军压境之下,徐州内部必有异动。届时”
荀彧接话:“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正是!”曹操抚掌大笑,“文若知我。速传程昱、夏侯惇、曹仁来见。三日后,兵发徐州!”
司隶,吕布站在长安城墙上,望着西边苍茫的群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将军,夜风寒凉,该回去了。”陈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布没有回头:“公台,你看那西边,就是凉州。”
陈宫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凉州三足鼎立:马腾据陇西,韩遂占金城,牛辅握武威。三方互有攻伐,却又彼此制衡。”
“所以才是机会。”吕布终于转身,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并州贫瘠,司隶残破,虽然经过这些年的修养,依然养不起我的数万大军。凉州虽乱,却有战马、有悍卒,若得凉州,进可图关中,退可守河套,霸业可成!”
陈宫却面露忧色:“将军,我军若西进凉州,洛阳空虚,恐为曹操所乘。且牛辅虽庸,麾下却有李儒、贾诩为谋,张济、张绣为将,不可小觑。更听说,马腾之子马超有万夫不当之勇,被羌族称为“神威天将军”。”
“曹操?”吕布嗤笑一声,“探马来报,他正集结兵马,看样子是要对徐州动手。袁绍北征,曹操东进,天下目光皆在幽徐,谁会注意西边?牛辅我更不放在眼里,只是你说的马超确让我十分感兴趣。”
他翻身上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声响彻夜空:“我意已决!留臧霸率一万兵守洛阳,高顺率陷阵营为先锋,郝萌、曹性各部随我西征。十日之内,兵出函谷,直取武威!”
陈宫还想再劝,但看到吕布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长叹一声,躬身道:“既如此,宫当竭尽所能,助将军成此大业。”
三日后,函谷关下,旌旗招展。
吕布骑赤兔马,持方天画戟,立于军前。身后两万并州狼骑,皆是百战精锐。高顺的陷阵营列于阵前,人人重甲长矛,杀气森然。
“将士们!”吕布的声音在谷中回荡,“凉州诸虏,占我西陲。今日我吕奉先,奉天讨逆,西征平乱!有功者赏,怯战者斩!”
“吼!吼!吼!”士卒以戟顿地,声震山谷。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向西。陈宫骑马跟在吕布身侧,最后一次劝道:“将军,牛辅虽不足虑,但其麾下贾诩贾文和,有‘毒士’之名,用计狠辣,需万分小心。”
吕布不以为然:“谋士之策,终需猛将执行。牛辅麾下,除张绣尚可一战,余者皆土鸡瓦狗。公台多虑了。”
陈宫苦笑摇头,心中不安却愈加强烈。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长安时听到的关于贾诩的传闻——那个总是低调隐忍的文士,被人称之为“毒士”。但愿此次西征,不要出现意外。
六月二十五,三路大军齐发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襄阳。
州牧府后院,刘云刚练完一套戟法。典韦来报,郭嘉和庞统已在会议室等候多时。
刘云放下破军戟,来到会议室。
“主公,北方终于开战了。”郭嘉轻声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脸上气色越来越好。
刘云端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望向地图:“袁绍打公孙瓒,曹操攻刘备,吕布取凉州好一个群雄逐鹿。”
“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取益州的大好时机?”庞统眼睛一亮。
“确实是大好时机。”刘云放下茶盏,走到地图前。“北方混战,无暇南顾,正是我们攻打益州的良机。但若让曹操全取徐州,或让吕布吞并凉州,将来都是心腹大患。”
他的手指向西移到益州,“需要尽快动手了。”
他想起十天前与张松秘会,他献上的那幅益州地形图。蜀道之险,天府之富,若得益州,则真正有了争雄天下的根基。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北方的战火,已经点燃。
“传令周瑜和孙策,加强江夏水军和陆军的操练。命张辽和荀攸盯紧徐州,随时准备插一手。”刘云转身,对坐在不远处的郭嘉道,“奉孝这段时间辛苦一下,让听风阁密切关注北方战事。一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这个五月,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而南方的襄阳城中,另一盘大棋,也将落下第一子。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没人知道,最终照亮这片大地的,会是哪一颗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