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十月十八,易京,城西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尽叶子,枯枝如铁戟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赵云坐在树下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块粗布,正细细擦拭那杆龙胆亮银枪。枪身长一丈二,通体银白,枪尖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枪纂到枪尖,每一寸都不放过。仿佛这杆枪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
自三年前公孙瓒开始疏远他,将他调离前线,闲置在这易京城中,赵云便养成了每日擦枪的习惯。起初是愤怒,是不甘——他赵子龙一身武艺,满腔热血,为何不能上阵杀敌?后来是困惑,是无奈——主公为何变了?那个曾经与他并辔驰骋、誓言要肃清边患的白马将军,为何变得猜忌多疑、刚愎自用?再后来,便是麻木。每日晨起练枪,午后擦枪,夜里对月独坐,看城中炊烟渐稀,听城外战鼓愈急。
“将军。”
院门外传来亲卫赵桐的声音,有些发颤。赵云抬起头,这个跟随他五年的亲卫,此刻站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
“何事?”赵云放下枪,眉头微蹙。赵桐向来沉稳,今日这般失态,定有大事。
赵桐快步走进院中,却未如往常般行礼,而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他抬起头时,眼中已噙满泪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将军……主公他……他引了异族入幽!”
“什么?”赵云霍然起身,石凳被他带倒,“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他那双平日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瞬间充血,死死盯着赵桐,“你再说一遍?主公他……他引了异族入幽?”
赵桐的额头抵着地面,肩头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是真的!昨日午后,属下奉令去北门轮值,亲眼看到……看到乌桓、鲜卑的骑兵从居庸关方向来,黑压压的一片,怕有数万骑!为首的,正是主公麾下的中郎将单经!单将军亲自为他们引路啊!”
赵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槐树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痛。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赵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们……他们烧杀抢掠,雁门、代郡边境的几个村落,已是一片焦土!属下今日一早又去城头看了,北边天空……全是黑烟,遮天蔽日的黑烟啊将军!”
“一派胡言!”赵云猛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绝望在他胸中翻腾,像是要炸裂开来。他一把揪住赵桐的衣领,将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提起来,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赵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主公是我的主公,是你的主公!是那个当年在界桥击败袁绍、在蓟北追击胡虏的白马将军!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引狼入室、祸害百姓的事情!”
赵桐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滚滚落下。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赵云,一字一句道:“将军,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城中……城中百姓已是人心惶惶,都在私下传言,说主公为了夺回被袁绍所占的城池,为了解易京之围,不惜……不惜勾结异族,以幽州百姓的血肉为代价!”
“勾结异族……以血肉为代价……”赵云松开了手,赵桐跌坐在地。赵云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在槐树上,震得枯枝簌簌作响。这几个字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起了初平二年,他十九岁,持枪跨马,从常山真定一路北上,投奔当时威震北疆的公孙瓒。当他见到公孙瓒后,公孙瓒拿手用力的拍在他肩头时说:“子龙,从此以后你我并肩,定要肃清边患,让胡人不敢南顾,让幽州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他的主公,是他愿意效死的英雄。
后来,赵云跟随公孙瓒纵横北疆,乌桓、鲜卑闻风丧胆。他记得有一次追击鲜卑溃兵,至白狼山下,见一村落被焚,尸横遍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跪在父母尸体旁,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公孙瓒下马,将那孩子抱起,用披风裹住,对全军说:“看看!这就是胡虏造的孽!我等从军,为的就是不让这样的惨事再发生!”那一刻,赵云握紧龙胆枪,心中发誓,此生定要追随此人,护佑北疆安宁。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刘虞死后?还是更早?公孙瓒开始猜忌功臣,开始宠信小人,开始横征暴敛。赵云屡次进谏,换来的是疏远,是闲置。三年前,他被调离前线,困在这易京城中,美其名曰“镇守根本”,实则是夺其兵权,囚于牢笼。
即便如此,赵云心中仍存着一丝希望——或许主公只是一时糊涂,或许局势所迫,或许……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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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
“主公……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啊!”赵云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失望与愤怒。那啸声如受伤的孤狼,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龙胆亮银枪静静靠在槐树下,枪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中滔天的巨浪。赵云走过去,握住枪杆。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信仰崩塌后的废墟上燃起的火焰,混杂着愤怒、悲哀、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将军……”赵桐爬起身,抹去眼泪,“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赵云没有回答。他提着枪,走出院落,登上附近一处矮墙。从这里,可以望见易京城北。果然,如赵桐所言,北方的天空被浓烟遮蔽,即便在这阴沉的冬日,那烟柱依然醒目,如一条条黑色的恶龙,盘旋在幽州大地上空。风从北方吹来,带来隐约的焦糊味,还有……血腥味。
城中的街道上,百姓行色匆匆,面色惶恐。几个老人聚在巷口,低声议论,赵云耳力极佳,断断续续听到:
“作孽啊……引胡虏入关……”
“幽州怕是要完了……”
“公孙瓒……这是要让我们全都陪葬啊……”
赵云闭上眼睛,握枪的手青筋暴起。那些话像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他想起自己从军的誓言——保境安民,驱逐外侮。可如今,他效忠的主公,却成了灾祸的根源;他守护的百姓,正在被异族屠戮;而他,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赵云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那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唯有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赵桐。”他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去准备。两匹马,三日干粮,我的铠甲,还有……”赵云顿了顿,“再多备一袋箭,要铁箭头的。”
赵桐一愣:“将军,我们要……”
“出城。”赵云吐出两个字,提着枪走下矮墙,“今夜子时,从西城墙那段废弃水道走。你跟我一起。”
“出城……去哪里?”
赵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院中,将那杆龙胆亮银枪横在膝上,手指抚过枪身上那些细微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场恶战的记忆。有界桥的血战,有追击乌桓的千里奔袭,有救援百姓的生死搏杀。这杆枪,饮过胡虏的血,却从未沾过无辜百姓的泪。
“去哪里?”赵云喃喃重复,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黑烟笼罩的天空,“去杀胡虏。能杀多少,杀多少。”
赵桐浑身一震:“将军!就我们两人?城外有袁绍数万大军,还有乌桓、鲜卑数万骑兵,这……这等于送死啊!”
“送死?”赵云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悲凉,“赵桐,你跟我五年,可曾见我赵子龙怕死?”他站起身,枪尖点地,“但我怕憋屈地死,怕毫无意义地死,怕……眼睁睁看着百姓遭难,却缩在城里等死!”
他走到赵桐面前,按住这个年轻亲卫的肩膀:“你若怕,可以留下。我不怪你。”
赵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狠狠抹了一把,挺直脊梁:“属下不怕!属下这条命是将军从鲜卑人刀下救回来的,今日还给将军,还给幽州百姓,值了!”
赵云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好兄弟。”
接下来的半日,赵云如常练枪、擦枪、巡视。但他的心,已不在此处。每擦一下枪,心中便默念一个名字——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如今或死或散的白马义从兄弟;那些曾在路边为他递水、称他“赵将军”的幽州百姓;那个曾与他并辔驰骋、如今却成了幽州灾祸之源的公孙瓒。
傍晚,他最后一次去军械库,领了三十支铁箭。管库的老卒是他旧部,偷偷多塞给他十支,低声道:“将军,保重。”
赵云抱拳,无言。
夜色渐深,易京城死寂如墓。围城两月,城中早已粮草匮乏,人心离散。赵云牵着白马,赵桐牵着另一匹黄骠马,两人身披黑色斗篷,悄然来到西城墙下一处废弃水道。这里原是排水暗渠,年久失修,墙体坍塌,形成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公孙瓒围城前,赵云巡查城防时发现此处,未曾上报——那时他或许已隐隐预感,总有一天,他会需要一条出路。
只是没想到,是用在这样的时刻。
“将军,我先探路。”赵桐低声道。
“一起。”赵云拍了拍白马的脖颈,这匹跟随他七年的战马似乎明白今夜不同寻常,安静地贴着主人,用头蹭了蹭赵云的手臂。
两人牵马钻入水道。里面漆黑一片,积水及膝,冰冷刺骨。腐臭味扑鼻而来,但两人恍若未觉,只是摸索着前行。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透进微光——到出口了。
赵云示意赵桐停下,自己悄声上前,从坍塌的砖石缝隙中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荒废的田地,积雪覆盖,远处袁军营寨的火光星星点点,巡夜士卒的脚步声隐约可闻。今夜北风甚急,风声呼啸,正好掩盖他们的动静。
“走。”赵云低喝。
两人牵马钻出,立刻伏低身形。白马和黄骠马都被训练过,此时竟不嘶鸣,只是不安地刨着蹄子。赵云翻身上马,赵桐紧随其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一抖缰绳。
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赵云却觉得胸中那团憋闷已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伏低身体,贴着马颈,龙胆枪横在马鞍上,枪尖指向北方——那里有肆虐的胡虏,有受苦的百姓,有他必须去的理由。
奔出十里,已远离易京。赵云勒马,回头望去。那座困了他三年的城池,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几点火光如鬼火般飘摇。他曾在那里宣誓效忠,曾在那里梦想建功立业,曾在那里度过无数个失望而漫长的日夜。
而今日,他离开了。不是背叛,是决裂。与那个曾经的英雄决裂,与那个堕入深渊的主公决裂,与那个困住他志向的牢笼决裂。
“将军,我们去哪?”赵桐问。
赵云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黑暗深处。那里的天空,仍有隐隐的红光——那是村庄在燃烧。
“先去居庸关。”赵云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乌桓、鲜卑从此处入关,必留兵马守关断后。我们先把关门夺回来,能救多少百姓,救多少。”
“就我们两人……夺关?”赵桐咽了口唾沫。
赵云笑了,那是赵桐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两人如何?当年霍去病八百骑敢深入草原,我赵子龙两人一枪,难道就不能杀几个胡虏?”
他一抖缰绳,白马长嘶,前蹄腾空:“赵桐,怕吗?”
赵桐握紧手中长刀,咬牙道:“不怕!”
“那就走!”赵云纵马前冲,“让那些胡虏知道,幽州还有敢战之将!让那些百姓知道,汉家儿郎还没死绝!”
两骑没入黑暗,马蹄踏碎积雪,留下两行深深的印痕,笔直向北。
风更急了,卷起雪沫,很快掩去了足迹。易京在身后越来越远,而前方,是血与火的战场,是杀戮与拯救的修罗场。赵云不知道此行能杀多少胡虏,能救多少百姓,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三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赵云,赵子龙。他的枪,可以闲置三年,但绝不会在百姓遭难时沉默。他的血,可以冷却三年,但绝不会在胡虏横行时冰冷。
龙胆枪在手中嗡鸣,仿佛在呼应主人心中那腔从未熄灭的热血。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但那一人一马一枪,却如一道银色的闪电,义无反顾地刺向黑暗最深处。
幽州的苦难,还在继续。但至少今夜,有一个将军,选择了与百姓站在一起,哪怕孤身一人,哪怕前路必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