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十月十七,易京城外,袁绍中军大帐。
天色微明,帐内炭火将熄,只余几点暗红的余烬在灰堆中明灭不定。袁绍披着锦袍,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正与审配、郭图、逢纪三人商议最后的总攻计划。案上摊开的易京防务图被朱笔圈画得密密麻麻,几处城墙薄弱点已用红叉标注——那是这两个月来用数千士卒性命换来的情报。
“主公,西门瓮城下的地道,今夜便可挖通。”逢纪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届时遣死士潜入,趁夜举火,内外夹攻,西门必破!”
审配补充道:“城中粮草已尽,昨日有细作传出消息,公孙瓒已下令宰杀战马充饥。只要再围十日,易京不攻自破。”
袁绍点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扑入,吹得案上地图哗啦作响。一名探马浑身是血、满脸烟尘地冲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扑倒在地嘶声喊道:“主公!北边……北边出大事了!”
帐内众人霍然起身。袁绍手中参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汤汁溅湿了衣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那探马:“说清楚!什么大事?”
探马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血污、汗水和恐惧,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乌桓……鲜卑……匈奴……三路胡骑,总数不下十万,已破居庸关,入幽州腹地!右北平、渔阳、上谷三郡……已是一片火海!”
“什么?!”袁绍一把揪住探马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那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血丝密布,“你再说一遍?多少胡骑?从哪入关?”
“十万……至少十万!”探马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从居庸关、古北口、云中三路齐入!为首的是乌桓蹋顿、鲜卑檀石槐、匈奴呼厨泉!他们……他们是由公孙瓒麾下中郎将单经引路入关的!”
“公孙瓒——!”袁绍嘶声怒吼,将探马狠狠掼在地上,转身一脚踹翻案几。地图、笔墨、令箭散落一地。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如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个疯子!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他竟敢……竟敢引胡虏入关!他这是要把幽州变成白地啊!”
审配、郭图、逢纪三人也惊呆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恐惧。他们算计过公孙瓒可能突围、可能诈降、可能死守,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会走这步绝棋——引异族入幽州!
“主公息怒!”审配最先回过神来,急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袁绍,“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需速做决断!”
“决断?什么决断?!”袁绍甩开审配的手,踉跄着走到帐壁悬挂的幽冀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指向北疆,“十万胡骑!十万啊!幽州各郡兵力都被我抽调来围易京,边防空虚,如何抵挡?若让这些胡虏一路南下,杀到易京城下,与公孙瓒里应外合……”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郭图脸色苍白,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这两日攻城,公孙瓒守军虽疲敝,却无溃散之象。原来……原来他在等胡虏!”
逢纪忽然想起一事,失声道:“主公!我军粮道!粮道必经蓟城、涿郡,若胡虏分兵截我粮道,我军八万人马困于易京城下,前有坚城,后有胡骑,粮草断绝……那是灭顶之灾啊!”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帐内霎时死寂。连那个趴在地上的探马都忘了疼痛,惊恐地抬头看向袁绍。
袁绍缓缓转过身,刚才的暴怒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近乎绝望的平静。他环视帐中众人,声音沙哑得可怕:“诸君……我袁本初兴兵八万,围易京两月,折损万余儿郎,眼看就要破城擒杀公孙瓒,一雪前耻……如今,却要退兵。”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审配、郭图、逢纪同时跪倒,齐声道:“主公!”
袁绍摆摆手,走到帐中央,弯腰捡起地上那面代表主帅的令旗。旗面沾了泥土和汤汁,污浊不堪。他用力拍打,却怎么也拍不干净。“不退不行啊……”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能拿八万冀州儿郎的性命赌。更不能……让胡虏趁乱杀入冀州。”
他猛地抬头,眼中已恢复清明,那是枭雄在绝境中逼出的决断:“传令全军,即刻拔营,退兵!”
“主公!”审配急道,“若此时退兵,公孙瓒趁机追击……”
“他不敢。”袁绍冷笑,那笑容冰冷而苦涩,“他引胡虏入关,已是幽州公敌。此刻他若敢开城追击,我就沿途散布消息,让幽州百姓都知道——是他们的‘白马将军’引来了这场浩劫!届时,不用我动手,愤怒的百姓就能撕碎他!”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胡虏贪婪残暴,入关是为劫掠,岂会真为公孙瓒卖命?待他们抢够了,杀够了,自然要北返。到那时……”他握紧令旗,指节发白,“我再回来,收拾这片烂摊子。”
帐外传来号角声,那是清晨例行的集结号。但今日,这号角将吹响的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辰时初,撤退的命令传遍各营。起初是震惊,是困惑,是不甘——眼看就要破城了,为何突然退兵?但当“十万胡虏入幽州”的消息悄然传开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冀州士卒多来自南边各郡,对胡虏有着天然的恐惧。当年界桥之战,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就让他们吃尽苦头,而今来的可是真正的草原蛮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快收拾!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烧掉!”校尉们在营中奔走呼喝。
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拆卸帐篷、装运粮草、整理器械。营地里一片混乱,有人趁机抢夺财物,有人为争抢车马大打出手,更有伤兵被遗弃在路边,哀嚎声、骂声、催促声混成一片。
袁绍披甲走出大帐,看着眼前这乱象,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制止——此刻最重要的,是速度。必须在胡虏主力南下之前,全军撤回冀州边境。
“主公,粮草辎重过多,行进缓慢。”颜良大步走来,这位九尺猛将此刻也满面忧色,“是否抛弃部分?”
“抛!”袁绍斩钉截铁,“只带十日口粮,其余粮草……全部烧掉!绝不能留给胡虏,更不能留给公孙瓒!”
“那攻城器械……”
“也烧!”袁绍咬牙,“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把火烧干净!我们带不走,也不能让敌人用上!”
颜良领命而去。不多时,营中四处燃起熊熊大火。堆积如山的粮草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与北边天际那些村庄燃烧的黑烟遥相呼应,将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灰黑色。攻城器械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那是两个月心血,如今化为灰烬。
文丑率骑兵在前开路,逢纪、郭图辅佐袁绍坐镇中军,审配与颜良断后。八万大军如一条受伤的巨蟒,开始缓缓向南蠕动。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十余里。士卒们低着头,默默赶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北方百姓的哭喊声。
袁绍骑在马上,回头望去。易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依稀可见守军的身影。他知道,公孙瓒此刻一定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退兵,或许在狂笑,或许在庆幸。
“公孙伯圭……”袁绍喃喃低语,眼中杀意如冰,“你赢了这一局。但你以为引胡虏入关就能保住性命?错了……大错特错。你这是在掘自己的坟墓。幽州百姓不会原谅你,天下人不会原谅你,史书不会原谅你。而我……我会在冀州边境等着,等着看你如何被自己引来的狼,撕成碎片。”
他猛地转头,不再回望,催马前行。
撤退并不顺利。当日下午,北边尘烟大起——乌桓的游骑发现了撤退的袁军,如嗅到血腥的狼群般尾随而来。这些草原骑兵来去如风,远远吊在队伍后方,不时突进放箭,射杀落单的士卒,抢夺辎重车辆。
“主公,让末将去杀退这些胡狗!”文丑请战,眼中怒火熊熊。
袁绍却摇头:“不要纠缠!他们的目的是拖延我们,等主力赶到。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弓弩手殿后掩护,骑兵两翼警戒,不得恋战!”
命令传达下去,大军行进速度加快,但代价是更多的辎重被抛弃,更多的伤兵被遗弃。那些被丢在路边的冀州儿郎,望着远去的队伍,眼中满是绝望。有些人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试图跟上,但很快被追来的乌桓骑兵射倒。惨叫声在荒野中回荡,又被寒风撕碎。
袁绍听着那些声音,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回头。乱世之中,主帅的心必须硬如铁石。慈不掌兵,他懂。
第三日,大军退至涿郡。这里尚未遭胡虏蹂躏,但百姓闻讯,已开始大规模南逃。道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牛车、驴车、独轮车,甚至步行者,拖家带口,哭喊连天。见到袁军队伍,百姓们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涌上来,跪地哀求:
“将军!带我们一起走吧!”
“胡虏要来了!救救我们啊!”
“我的孩子才三岁,求将军给口吃的……”
袁绍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将最后希望寄托于自己的期盼,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出征时的誓言——要扫平幽州,还北疆太平。如今,太平没带来,却引来了更大的灾难。
“主公,不能带。”审配在旁低声道,“带上百姓,行军速度会更慢。胡虏骑兵转瞬即至,届时……”
“我知道。”袁绍打断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乡亲们!我军奉命回防冀州,不能带你们同行!但你们可沿官道南下,至冀州边境,我已在那边安排接应!快走吧!莫要耽搁!”
这话半真半假。接应是有的,但能接应多少,天知道。百姓们将信将疑,却也不敢纠缠军伍,只得相互搀扶着,继续向南挪动。
袁绍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忽然问审配:“正南,你说……史书会怎么写我今日之举?”
审配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为保八万冀州儿郎,为护冀州百姓免遭胡祸,果断退兵,乃明智之举。至于幽州百姓……”他顿了顿,“非主公之过,乃公孙瓒之罪。”
“是吗……”袁绍苦笑,“可百姓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记得,是袁绍来了,胡虏来了;袁绍走了,胡虏还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催马前行。
十一月底,大军终于退至幽冀边境的河间国易县。这里南临漳水,北靠长城残垣,是扼守冀州北门户的要地。袁绍下令全军在此扎营,依托漳水构筑防线。
站在新立起的营寨望楼上,袁绍向北眺望。百里之外,幽州大地黑烟未散。斥候来报,乌桓、鲜卑、匈奴三路胡骑已合兵一处,正劫掠蓟城。
“颜良、文丑。”袁绍沉声道。
“末将在!”二将出列。
“我给你们五万精兵,就驻守在此。”袁绍手指点向北方,“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道防线,绝不能让一个胡虏踏入冀州!无论来多少,杀多少!听明白了吗?”
“诺!”颜良、文丑齐声应道,声震营寨。
颜良环眼圆睁,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在此立誓,胡虏想过漳水,除非从我颜良尸体上踏过去!”
文丑更是咬牙切齿:“这些胡狗在幽州造的孽,末将都听说了!他们敢来,末将定要亲手砍下蹋顿、檀石槐的狗头,祭奠幽州冤魂!”
袁绍点点头,又看向审配、郭图、逢纪等谋士:“你们随我回邺城。幽州这场乱子,不会这么快结束。我们要重新谋划——待胡虏抢够了北返,或是公孙瓒与胡虏内讧,就是我们再次北上的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还有,派人潜入幽州,散布消息。要让每一个幽州百姓都知道,这场浩劫,是公孙瓒引来的。他,才是幽州的罪人。”
“属下明白。”审配躬身。
当夜,袁绍站在漳水北岸,最后一次回望幽州。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对岸黑暗中,隐约可见逃难百姓点燃的篝火,星星点点,如鬼火飘摇。更远处,幽州方向的天际,仍有红光隐隐——那是城池在燃烧。
“公孙瓒,你赢了这一仗。”袁绍喃喃自语,“但你输掉的,是整个幽州的人心。而我……我会在邺城等着,等着接收你留下的这片焦土。到那时,幽州百姓会欢迎我,因为比起引狼入室的你,我至少……没有亲手将屠刀递给胡虏。”
他转身,走向南岸的营寨。身后,幽州的哭喊声、燃烧声、杀戮声,都被漳水奔流的哗哗声掩盖。但那些声音,会留在史书里,留在百姓的记忆里,留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噩梦里。
乱世如熔炉,炼出的不仅是英雄,还有恶魔。而今日的幽州,正在恶魔的盛宴中,燃烧成灰。
袁绍退兵了。但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