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虎群一号”刚刚铺设完成的蜂巢钢梁甲板上啃第三十六块饼——这是食堂老孙听说“海神号”要撤，特意烤的“送行饼”，饼皮上拿竹签戳了艘小船图案，里头夹的肉馅混了辣椒末，吃一口能冒汗——的时候，“混海蛟”押着那条截获的补给船，晃晃悠悠进了津门港。
消息是晌午传到的。陈野把最后一口辣饼囫囵咽下，灌了半瓢凉水，跳下船台就往码头赶。到那儿时，补给船已经靠岸，船身锈迹斑斑，桅杆断了一根，甲板上堆着几十个橡木桶，桶上印着“圣火之国”的火剑标志。
“混海蛟”从船上跳下来，脸上带着长途航行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公爷！逮着了！这条是‘海神号’的专用运水船，装了三百桶淡水，还有二十桶腌肉、十袋面粉。最要紧的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卷海图和一本厚厚的账簿。
陈野接过账簿翻看。上面用“圣火之国”文字密密麻麻记录着物资消耗：某日消耗燃煤多少吨、淡水多少桶、腌肉多少斤……翻到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还多了不少涂改。
“混海蛟”指着涂改处：“公爷您看，十天前他们一天还烧八十吨煤，五天前改成六十吨，三天前变成四十吨。俺问了俘虏，说是‘海神号’下令各舰节省燃煤，每天只开一半锅炉，航速压到三节——跟乌龟爬似的。”
陈野咧嘴笑了：“煤快烧完了？”
“何止煤，淡水也见底了。”“混海蛟”压低声音，“俘虏说，‘海神号’上的存水只够用五天。他们原计划等这条船送水过去，现在被咱们截了……嘿嘿，那帮人现在怕是在喝尿了。”
陈野把账簿和海图塞给跟过来的沈括：“沈先生，立刻翻译，把关键数据整理出来。莫雷，你看看他们的燃煤消耗规律，算算他们还能撑几天。”
沈括和莫雷应声而去。
陈野又看向“混海蛟”：“俘虏呢？”
“押在船底舱，七个水手，一个管事。”“混海蛟”咧嘴，“那管事嘴硬，被俺用辣椒水灌了两口就什么都说了。他说‘圣火之国’本土又派了五条补给船，但最快也得二十天后才能到鬼礁群。‘海神号’等不了那么久，最迟三天内必须撤退。”
“三天……”陈野眼睛眯起来，“撤退路线呢？问出来没有？”
“问出来了！”“混海蛟”从怀里又掏出张草图，“他们计划走鬼礁群东侧深水航道，绕过鹰嘴湾外围，从黑水海峡返回本土。全程约一千二百里，以他们现在的燃煤储备和航速……得走半个月。”
陈野接过草图仔细看。东侧深水航道他知道——那条路确实水深够大船通行，但有个致命缺点：中途只有一个临时锚地能停靠补给，叫“鲸背滩”。从鬼礁群到鲸背滩是四百里，从鲸背滩到黑水海峡又是八百里。
“他们的煤……够撑到鲸背滩吗？”陈野问。
“够呛。”“混海蛟”道，“按账簿上记的，就算以最省煤的三节航速，到鲸背滩也得烧掉剩余存煤的六成。到了那儿，要是没补给接应，剩下四成煤根本不够走完后面八百里——除非他们一路顺风，全程用帆。”
陈野笑了。他转身往总局走，边走边对“混海蛟”说：“你带人把船上的淡水和食物卸下来，分给津门水师的弟兄。俘虏先关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别弄死了——将来可能有用。”
回到总局画图室时，沈括已经翻译出关键数据，莫雷也算出了结果。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陈公，”沈括推了推眼镜，“按账簿数据推算，‘海神号’舰队目前总存煤量不超过两千吨。若以三节航速撤退，到鲸背滩需烧煤一千二百吨，剩余八百吨。而从鲸背滩到黑水海峡，即使全程顺风用帆辅助，至少还需六百吨煤。也就是说……他们到鲸背滩时，煤仓差不多就空了。”
莫雷在沙盘上画出航线，在鲸背滩位置重重一点，然后做了个“煤尽”的手势。
陈野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忽然咧嘴：“那咱们……就去鲸背滩等他们。”
画图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承宗不知何时也来了，听到这话，眉头紧锁：“陈野，鲸背滩离北境海岸有三百里，咱们的船……续航够吗？”
“‘狼群级’全速巡航能走六百里，‘虎群级’能走八百里。”陈野指着沙盘，“从鹰嘴湾到鲸背滩是四百里，来回八百里。咱们的船装满煤，正好够跑个来回。”
“可‘虎群一号’还没下水……”
“明天就下水。”陈野转身往外走，“老王头、大锤！通知船台，连夜做最后检查，明天辰时下水试航！沈先生、莫雷，你们跟我去兵部，咱们得调兵了。”
半个时辰后，兵部衙门里坐满了人。陈野、孙承宗、刚从北境赶回来的郑彪、津门水师提督、还有几位水师将领。海图摊在长桌上，陈野用炭笔在鲸背滩画了个圈。
“诸位，‘海神号’要跑，咱们不能让它这么轻松跑了。”陈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我的计划是：在鲸背滩设伏，等他们煤尽粮绝时，逼他们投降。”
津门水师提督是个黑脸老将，姓韩，皱眉道：“陈公，鲸背滩水域开阔，无险可守。咱们的船比他们少，炮比他们小，硬碰硬……怕是吃亏。”
“不硬碰硬。”陈野咧嘴，“咱们玩阴的。郑彪，你来说说，‘狼群级’这一个月骚扰下来，摸清他们什么脾气了？”
郑彪站起来，咧嘴笑：“回陈公、韩提督，这帮‘圣火之国’的人，打仗死板得很。船大炮利，就喜欢拉开阵型对轰。咱们小船一贴近，他们就乱——炮塔转不过来，小船打不着，干着急。还有，他们夜战能力极差，一入夜就龟缩不动，生怕撞上暗礁。”
陈野点头：“所以咱们的战术是：白天骚扰，拖慢他们的航速，消耗他们的燃煤；夜晚偷袭，专打运煤运水的小船；等他们到鲸背滩时，煤仓差不多空了，人也精疲力尽了。那时候，咱们再出来谈条件。”
韩提督眼睛亮了：“谈条件？”
“对。”陈野道，“咱们不要他们的命，要他们的船——准确说，要‘海神号’上那四台巨型蒸汽机，要他们的造船图纸，要他们的炮械技术。这些东西，比击沉十艘‘海神号’都值钱。”
孙承宗倒吸一口凉气：“陈野，你这……胃口太大了吧？‘圣火之国’会答应？”
“不答应就在海上漂着，等煤烧完，等水喝光。”陈野冷笑，“从鲸背滩到最近的‘圣火之国’据点还有八百里，没煤没水，他们游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孙承宗。老尚书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需周密部署。陈野，你要多少船？多少人？”
陈野伸出三根手指：“三条‘狼群’，一条‘虎群’，再加津门水师十条最快的哨船。人不要多，要精——郑彪带‘狼群’，我亲自带‘虎群’，韩提督的哨船负责外围警戒和通信。”
“你亲自去？”孙承宗皱眉，“太险了。”
“我不去，谁跟‘海神号’谈判？”陈野咧嘴，“再说了，‘虎群一号’是我盯着造出来的，我得试试它成色。”
计划定下，兵部连夜调兵遣将。陈野回总局时已是深夜，但船台那边灯火通明——王德福和鲁大锤带着工匠在做最后检查。沈括和莫雷在画图室赶制鲸背滩的详细海图，连万子瑜都被抓来帮忙——这秀才打算盘是一把好手，正在计算船队所需的燃煤、淡水、粮食总量。
陈野走到船台，“虎群一号”在夜色中像头沉睡的巨兽。船身深灰色，四门炮塔的基座已经安装完毕，蜂巢钢梁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老王头从船舱钻出来，满脸油污：“公爷，都查过了，没问题！就是……就是有根蒸汽管道焊缝有点瑕疵，俺让徒弟重新焊了，保准不漏！”
鲁大锤扛着个大铁锤过来：“公爷，炮塔的旋转机构试过了，顺滑得很！就是弹药提升机还有点卡，正在调。”
陈野点头：“辛苦了。告诉工匠们，今晚加班，每人加一两银子工钱，食堂准备宵夜——炖肉管够。”
消息传开，船台上一片欢呼。
陈野又转到画图室。沈括和莫雷正凑在海图前争论——一个说鲸背滩东侧水深较浅适合设伏，一个说西侧有暗礁群更隐蔽。万子瑜在角落里打算盘，算到关键处，眉头紧锁。
“算什么呢？”陈野走过去。
万子瑜抬头，眼睛里有血丝：“学生在算……若‘海神号’拒不投降，咱们围困他们需要多少时日。按现有数据，他们存水只够五天，存粮只够七天。但若他们严格配给，或许能撑十天。咱们的补给却只够半个月……”
陈野笑了：“你还真算这个？”
“学生既管账，就得算清楚。”万子瑜认真道，“此战若成，缴获价值不可估量；若不成，耗费亦巨大。学生须将利弊算明，供陈公决断。”
陈野拍拍他肩膀：“成，那你继续算。算好了，明天给我看。”
他走到沈括和莫雷那边，听了会儿争论，忽然道：“别争了，东西两侧都埋伏。‘狼群’在东侧浅水区骚扰，‘虎群’和哨船在西侧暗礁后藏着。等他们被‘狼群’搅得心烦意乱时，‘虎群’再出来敲闷棍。”
沈括推了推眼镜：“东西夹击……倒是可行。但通信联络怎么办？相隔十余里，旗语看不见，锣鼓听不清。”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盒子——这是莫雷之前搞的小玩意儿，叫“响箭盒”，拉开机关能射出一支响箭，声音尖锐，能传三里远。
“用这个。”陈野道，“东侧得手，射一支响箭；西侧听见，就出击。简单，管用。”
莫雷点头，在沙盘上标注了响箭信号。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丑时。陈野走出画图室，深吸了口深秋的凉气。院子里，食堂那边飘来炖肉的香味——老孙带着几个妇人正给夜班的工匠盛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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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走过去，老孙递过来一大碗肉汤，里头堆着三四块巴掌大的炖肉。他蹲在台阶上，就着碗沿吸熘热汤。肉炖得烂糊，汤里放了姜和胡椒，喝下去浑身冒汗。
正吃着，石墩子端着碗凑过来，蹲在陈野旁边，小声说：“陈公，俺……俺有个想法。”
“说。”
“那‘蜂巢钢梁’……用在炮塔上成不成？”石墩子比划着，“炮塔要转，就得轻。现在用的实心钢太重，转起来慢。要是换成蜂巢结构，重量能减四成，转得快，瞄准也快。”
陈野眼睛一亮：“好想法！但这回来不及了。等这仗打完，你专门成立个小组，研究‘蜂巢炮塔’。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石墩子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泛起光。
喝完汤，陈野去看伤员——郑彪手上有两个水手在之前的骚扰战中受了轻伤，正在总局的“医护所”养着。说是医护所，其实就是两间收拾干净的工棚，请了京城两个退休的老军医坐镇。
两个水手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腿，都包扎得严实。见陈野来，挣扎着要起身，被陈野按住了。
“好好养着。”陈野从怀里掏出两小瓶“漠北红”辣酱——这是云州特产，能驱寒，“每天吃饭挖一勺，好得快。”
伤兵感激涕零。
从医护所出来，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陈野没回屋睡，直接去了码头。三条“狼群级”快船已经整装待发，郑彪正带着水手做最后检查。晨雾中，深灰色的船身像三条蓄势待发的鲨鱼。
辰时整，“虎群一号”下水仪式开始。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官观礼，只有总局的工匠和水师官兵站在岸边。王德福亲自砍断缆绳，船体缓缓滑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陈野跳上船，走进驾驶台。莫雷已经等在蒸汽机旁，沈括在炮位检查仪表。一切就绪。
“点火。”陈野下令。
锅炉点燃，压力上升。驾驶台的水手推动操纵杆，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移动。
试航持续了两个时辰。全速、巡航、急转、急停……“虎群一号”的表现超出预期——蜂巢钢梁让船体轻盈，改进的蒸汽机动力充沛，四门炮塔旋转灵活。最大航速达到十一节半，比设计值还高半节。
靠岸时，沈括激动得手抖：“陈公，成了！完全成了！”
陈野咧嘴笑了。他跳下船，对等在海边的韩提督和郑彪说：“明日卯时，准时出发。目标——鲸背滩。”
当晚，陈野难得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蹲在总局门口啃第三十七块饼——这是老孙连夜赶制的“出征饼”，硬得能当武器，但顶饿。
黑皮默默收拾好行装，把“漠北红”辣酱、伤药、干粮、还有那柄永昌帝赐的“忠勤”玉佩，都打包妥当。
卯时初，码头。三条“狼群”、一条“虎群”、十条哨船，在晨雾中列队。陈野站在“虎群一号”船头，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
这把“粪勺”，这次要掏的不是坑，不是金山，是一艘价值百万两的巨舰，和能让大炎水师脱胎换骨的技术。
他深吸一口气：“出发。”
船队驶出港口，迎着初升的太阳，向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