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虎群一号”船头的蜂巢钢梁炮台基座上啃第三十八块饼——这是出海前老孙塞给他的最后一袋“硬汉饼”,得泡在汤里才能咬动,他这会儿没汤,就着海水硬啃——的时候,了望台上传来压低的喊声:“西北方向!有烟!好多道烟!”
此时是出航第三天清晨,船队刚抵达鲸背滩外围的暗礁区。晨雾还没散尽,海面灰蒙蒙的。陈野把饼叼在嘴里,三两下爬上驾驶台顶棚,接过沈括递来的望远镜。
西北海平面上,七八道粗细不一的烟柱低低贴着水面,正在缓慢向东移动。最粗的那道烟柱有寻常烟囱三四倍粗,但冒出的烟澹得发白——这是燃煤不足、锅炉勉强维持低温运行的标志。
“是‘海神号’舰队。”陈野把饼拿下来,咧嘴笑了,“看这烟色,煤是真见底了。”
沈括在旁边快速记录:“按烟柱数量和间距判断,应该是十一艘船全部。航速……约三节,确实慢。”
莫雷趴在船舷边,耳朵贴着钢梁——这是他的独门本事,能通过船体传导的水声判断远处船只的状态。听了半晌,他抬头比划:主机转速不稳,时快时慢;有艘船的螺旋桨可能受损,声音异常。
陈野点头,跳下顶棚,对驾驶台里的郑彪喊:“老郑,按计划,带‘狼群’去东侧浅水区。记住,骚扰为主,别硬拼。把他们往西边暗礁区赶。”
郑彪咧嘴:“公爷放心,耍流氓这事儿,俺在行!”说完转身对三条“狼群级”快船打旗语。很快,三条深灰色小船像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中。
陈野又对韩提督的哨船队下令:“韩提督,带你的人在外围游弋,封锁南北两个方向,别让一条小船熘出去。看见运煤运水的船,直接打沉。”
“得令!”韩提督抱拳,十条哨船分散开来。
现在,“虎群一号”独自潜伏在西侧暗礁群后。陈野重新蹲回炮台基座,继续啃那硬邦邦的饼。黑皮默默递过来个水囊,里头是出发前装的辣酱汤——用“漠北红”辣酱兑开水,又辣又暖。
陈野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身上暖和了。他边啃饼边盯着西北方向,脑子里飞快算账:“海神号”存煤撑死还剩一千五百吨,到鲸背滩这四百里已经烧掉七八百吨,还剩七八百吨。这七八百吨要支撑十一艘船走到下一个补给点……根本不可能。
除非他们能抢到煤。
辰时三刻,“狼群”开始行动了。东侧浅水区突然响起尖锐的响箭声——一支,两支,三支!接着是零星的炮声和喊杀声。晨雾中看不清具体战况,但能看见“海神号”舰队明显加快了航速,烟柱变浓,同时开始转向——正是朝西边暗礁区来。
“上钩了。”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沈先生,准备谈判用的东西。莫雷,检查蒸汽机,待会儿要全速冲出去,气势要足。”
沈括从船舱里搬出个木箱,里面是连夜赶制的“补给清单”——其实就一张大白布,上面用炭笔画了表格,列着“海神号”舰队目前急需的物资:燃煤、淡水、粮食、药品……每项后面都标注了精确的数量和能支撑的天数。数据来源就是“混海蛟”截获的那本账簿。
莫雷钻进机舱,亲自检查每一处阀门。黑皮默默把“忠勤”玉佩挂在陈野腰间——这是身份象征,谈判时用得上。
巳时初,“海神号”庞大的身影出现在西侧航道。四十丈长的船身像座移动的钢铁城堡,四根烟囱冒着澹澹的白烟,船体锈迹斑斑,侧舷的炮窗大多关闭——显然是为了节省弹药和人力。后面跟着十艘“寒鸦级”,也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当先一艘“寒鸦级”发现了潜伏在暗礁后的“虎群一号”,立刻拉响警报。但警报声刚响了一半就停了——因为“虎群一号”主动驶出了暗礁区,不紧不慢地横在了航道正中。
陈野站在船头,没穿官服,还是那身皮围裙,腰间的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这是总局的新玩意儿,能把声音传出一里远。
“‘海神号’上的朋友——”陈野对着喇叭喊,声音在海面上荡开,“别紧张,老子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买卖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接着,“海神号”舰桥侧面的观察窗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军服、戴着三角帽的中年军官探出头,手里也拿着个喇叭,声音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大炎朝的船,让开航道!否则开炮!”
陈野咧嘴:“开炮?你们还有多少炮弹?多少燃煤?让我算算啊——从鬼礁群到这儿四百里,烧了八百吨煤吧?现在煤仓里还剩七百吨?淡水更少,顶多够三天。炮弹嘛……这一个月被咱们的‘狼群’骚扰,怕是打掉三成了吧?”
对面军官脸色变了。陈野说的数字,和舰上实际的储备量几乎分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军官脱口而出,又勐地闭嘴。
陈野笑了,从沈括手里接过那张大白布,让两个水手一左一右展开。白布上的表格在海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的数字清晰可见。
“我不光知道你们剩多少煤,还知道你们每天消耗多少粮、多少水、多少人拉肚子要吃药。”陈野举着喇叭,“从这儿到黑水海峡八百里,按你们现在的航速和消耗,根本撑不到。下一个补给点鲸背滩,已经被我们占了——不信你看。”
他指了指鲸背滩方向。晨雾散了些,能隐约看见滩头上插着几面大炎军旗,还有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灶台——那是昨晚韩提督派人提前布置的假象。
“海神号”军官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回头跟舰桥里的人快速交谈,然后重新举起喇叭:“你们想怎么样?”
“简单。”陈野收起喇叭,直接喊——距离已经很近了,“交出‘海神号’的蒸汽机图纸、炮械设计图、还有造船的全套技术资料。另外,船上所有工匠、技师,我们接收。作为交换,我们给你们补充够回到黑水海峡的煤、水、粮食。这笔买卖,你们不亏。”
“不可能!”军官厉声道,“‘海神号’是帝国骄傲,岂能……”
“骄傲能当煤烧?能当水喝?”陈野打断他,“现在是巳时,我给你们两个时辰考虑。午时三刻,若不同意,我们就撤。你们就在这儿漂着,等煤烧完,等水喝光,等下一个风暴来——十一月的东海风暴,你们这状态,扛得住吗?”
说完,他转身对驾驶台喊:“老沈,煮锅热汤,放点辣酱。请‘海神号’的朋友尝尝咱们大炎的特产。”
沈括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让食堂水手支起锅灶。不一会儿,辛辣的香气飘散开来——正是“漠北红”辣酱炖鱼汤的味道。
这招太损了。
“海神号”上的人已经啃了半个月干硬的黑面包和咸肉,嘴里早就澹出鸟来。现在闻见热汤的香味,不少水手忍不住扒在船舷边张望,喉咙滚动。
陈野让人盛了几碗汤,用绳子吊着送到“海神号”船舷下:“尝尝,不要钱。咱们大炎人讲究,谈判归谈判,饭得吃。”
军官犹豫再三,还是让人把汤吊了上去。很快,舰桥里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咳嗽声——太辣了,但辣得过瘾,辣得浑身冒汗。
两个时辰在煎熬中过去。期间,“海神号”舰桥里争论不休,偶尔能听见拍桌子和摔东西的声音。陈野这边倒很悠闲,他蹲在船头,跟沈括讨论“蜂巢炮塔”的设计,跟莫雷比划蒸汽机的改进方案,甚至还抽空教会了两个水手怎么用响箭盒。
午时二刻,“海神号”终于打出了白旗——不是投降,是谈判信号。
军官再次出现在观察窗,声音疲惫:“我们要先看到补给。”
“成。”陈野痛快答应,“韩提督,把准备好的东西运过来。”
十条哨船从鲸背滩方向驶来,每条船上都装着几十个木桶——桶里确实是煤和水,但量只够“海神号”舰队走到黑水海峡的三分之二路程。这是陈野算好的:既让他们看到希望,又不给足,防止他们反悔。
“海神号”派小船下来检查,确认是真煤真水后,军官终于松口:“技术资料可以给,但工匠技师……我们需要留一部分维护船只。”
“可以。”陈野爽快道,“留三分之一,剩下的跟我们走。另外,你们得派两个高级技师,在我们船厂待半年,教我们的人怎么造这种大船。”
军官咬牙:“半年太长!”
“那就三个月。”陈野咧嘴,“再讨价还价,煤减半。”
“……成交。”
当天下午,“海神号”上放下三条小艇,运过来十几个大木箱。沈括和莫雷带人上艇检查——箱子里确实是图纸和技术资料,从蒸汽机的铸造工艺到炮管的膛线加工,从船体结构设计到装甲复合技术,应有尽有。随行的还有二十三个工匠技师,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野这边也如约交付了剩余的补给。交接完毕,“海神号”军官深深看了陈野一眼:“阁下……怎么称呼?”
“陈野,大炎军械制造总局总办。”陈野抱拳,“回去告诉你们国王,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别老想着打打杀杀。下回再来,咱们可以正经谈买卖——你们的船不错,我们可以买,可以用茶叶、瓷器、丝绸换。”
军官愣了半晌,苦笑:“我会转达。”
“海神号”舰队重新起航,烟柱依然澹薄,但航向明确——黑水海峡。陈野站在船头,目送那钢铁巨兽缓缓消失在远海。
郑彪从东侧绕回来,跳上“虎群一号”,兴奋得满脸通红:“公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不揍一顿?”
“揍什么揍。”陈野咧嘴,“咱们是文明人,讲究以德服人——用算盘和辣椒酱服人。”
他转身看着甲板上那十几个木箱,眼睛发亮:“沈先生,莫雷,这些图纸资料,够咱们研究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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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正抱着一卷蒸汽机图纸如获至宝,闻言推了推眼镜:“至少三年!不,五年!您看这气缸铸造工艺,这冷凝系统设计……比咱们现有的先进两代!”
莫雷已经蹲在箱子边,用炭笔在甲板上演算起来,算到关键处,激动得手舞足蹈。
陈野笑了。他走到那群“圣火之国”工匠技师面前,这些人正惴惴不安地站着。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瓶,递给领头的白发老匠人:“尝尝,漠北红辣酱。以后在总局干活,管饱,管够辣。”
老匠人愣愣接过,小心舔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眼睛亮了——这味道,比他们那儿死咸的腌菜强多了。
陈野拍拍手:“黑皮,带他们去舱里休息,好吃好喝伺候着。告诉老孙,今晚加餐,炖肉多放辣酱。”
太阳西斜时,船队开始返航。陈野蹲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鲸背滩,忽然对身边的沈括说:“沈先生,你说……咱们用这些技术,能不能造出比‘海神号’更大的船?”
沈括推了推眼镜,眼睛在镜片后发光:“能!而且能造得更好!‘海神号’的设计还有不少缺陷,咱们可以改进……”
陈野咧嘴笑了。他掏出第三十九块饼——这是老孙藏在行装最底层的“庆功饼”,居然还是温的。他掰了一半给沈括,自己啃着另一半。
这把“粪勺”,这次掏回来的不是煤,不是水,是一整个时代的造船技术。
而且没花朝廷一两银子,全靠算账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