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通州码头新设的“漕运新规试行监督处”门廊下啃第一百一十九块饼——这是老孙为“试行首日”特制的“镇妖饼”,饼皮擀得厚实,里头裹了茱萸粉和五香肉末,说是吃了“邪祟不侵,妖风自散”——的时候,监督处里已经乱得像捅翻的马蜂窝。
三个从户部临时抽调来的老账房正对着新送来的第一份“试行期账目”愁眉苦脸,其中一个拈着胡子抱怨:“这新账式太繁琐!每笔钱都要写明白用途、经手人、验证人,连买根麻绳都要三个人签字!这还怎么办事?”
另一个附和:“就是!原来一页纸能记完的账,现在得写三页!这不是折腾人吗?”
刘文清坐在主位上,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繁琐?总比账目不清、被人钻空子强。三位都是户部老吏,应该知道永昌八年漕运亏空案——一笔‘码头修缮费’五万两,最后查出来真正用在修缮上的不到一万两。若是当时有这套账式,那四万两能凭空飞了?”
三个老账房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算账。
门外,周子轩带着五个翰林学员匆匆走来,每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沓文书。见陈野蹲在门口,周子轩停下脚步,苦笑道:“陈太傅,下官这才知道定规矩容易,执行规矩难。”
陈野把最后一口镇妖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怎么个难法?”
周子轩展开手里的一份文书:“这是今天各码头报上来的‘试行问题汇总’。通州码头说新封条成本太高,一个要三文钱,一天用几百个,一个月就是几十两银子;天津码头抱怨标准秤校准太麻烦,得请工部专人来做,排队要等半个月;沧州码头更绝——说脚夫自治会跟老管事吵架,为‘重货分装标准’争了一上午,货都堵在码头了。”
陈野咧嘴笑了:“这不是挺好吗?有问题就提,提出来才能改。走,进去说。”
监督处里挤满了人。除了三个户部账房、刘文清和周子轩团队,还有各码头新选上来的管事代表——通州的代表正是王大脚,这黑脸汉子正跟天津码头的代表争得面红耳赤。
“凭啥你们天津的脚夫晌午能歇一个半时辰,俺们通州只能歇一个时辰?”王大脚嗓门大,“都是一个章程,咋执行起来不一样?”
天津代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孙,原来是船工头,现在当了管事。他不紧不慢:“王会长,我们天津码头靠海,夏天日头毒,晌午那会儿甲板能烫熟鸡蛋。脚夫要是中暑了,耽误的可不是一个时辰的活。你们通州在内河,树荫多,歇一个时辰够了吧?”
“够啥够!”王大脚瞪眼,“俺们货栈没树荫,石板地晒得冒烟!”
陈野蹲到两人中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各码头的地理气候记录。他翻了翻,咧嘴:“都别吵。王大脚说得对,一个章程不能死板执行。这样——通州码头七月到八月最热时,晌午歇息延长到一时辰两刻;天津码头靠海潮湿,除了最热时,雨季也要考虑,雨天装卸危险,可以灵活调整工时。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看向孙管事:“老孙,你们码头脚夫中暑的多吗?”
孙管事想了想:“往年这时候,一个月总有三五个。今年还没听说。”
“因为晌午歇得久了。”陈野点头,“这就是规矩要灵活的原因——既要保证效率,也要保证人安全。人累倒了,活谁干?”
他转头对周子轩说:“周编修,把这条记下——新规试行期间,各码头可根据当地气候、货种特性、人力状况,在总框架内微调细则。调整方案报监督处备案即可。”
周子轩飞快记录。王大脚和孙管事互相看看,都松了口气——能商量就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吏员冲进来,脸色发白:“刘御史!出出事了!”
刘文清皱眉:“慢慢说。”
“沧州码头死人了!”吏员喘着气,“一个老账房,叫钱有财,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吊死在码头货栈里!现场现场留了封遗书,说说是被新规逼死的!”
监督处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陈野。
陈野慢慢嚼完嘴里最后一点饼渣,喝了口水顺下去,才开口:“死因确认了?”
“沧州府衙的仵作验过了,确实是自缢。遗书是亲笔,说新规矩太严,他管了三十年账,从没这么憋屈过,觉得觉得活着没意思。”
刘文清推了推眼镜:“钱有财这人我查过。原是沧州漕帮的老账房,改革时因贪墨情节轻微、主动退赃,留用察看。账做得不错,就是爱喝酒,脾气倔。”
陈野站起身:“备马,去沧州。周编修,你带两个人跟我一起。刘御史,你留在这儿继续处理日常事务。”
王大脚急了:“陈太傅,这事儿会不会是有人捣鬼?故意在新规试行第一天闹出人命,想搅黄改革?”
陈野咧嘴:“是不是捣鬼,看了才知道。不过就算真是自杀,也得弄明白——新规是让人活得更好,怎么会把人逼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时辰后,陈野一行赶到沧州码头。命案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沧州知府带着衙役守着,见陈野来,连忙上前:“陈太傅,下官已经初步勘查,确实是自杀。遗书在此——”
陈野接过遗书。纸是普通的账册用纸,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老账房的笔迹:“新规繁琐,动辄得咎。老朽管账三十年,从未如此憋屈。今早核账,又因一笔‘麻绳损耗’未填验证人,被年轻吏员训斥。思来想去,无颜苟活,唯有一死”
他把遗书递给周子轩:“看看,这笔迹有什么问题。”
周子轩仔细看了一会儿,皱眉:“字迹潦草,但笔力均匀,不像情绪激动时写的。而且‘无颜苟活’这种文绉绉的词,不像一个老账房的口吻。”
陈野点头,走进货栈。尸体已经被移走,但白粉在地上画出了轮廓。房梁上还挂着那根麻绳——是码头常用的粗麻绳,打的是水手结。
“仵作说死亡时间是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知府跟在后面,“值守的脚夫说,钱有财昨晚在账房核对账目到亥时,走时还跟人说‘明天早点来,把新账弄明白’。没想到”
陈野蹲在尸体轮廓旁,仔细看地面。货栈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些杂乱的脚印。他指着其中一串脚印:“这是钱有财的鞋印?”
知府凑近看:“应该是。他穿的是千层底布鞋,码头上独一份——别的账房都穿靴子,他说布鞋舒服。”
“那这几串靴子印呢?”陈野指着旁边几处,“看纹路,是官靴。昨晚除了钱有财,还有别人来过?”
知府一愣,连忙叫来值守脚夫询问。那脚夫回忆了半天,说好像听到过说话声,但以为是巡夜的,没在意。
陈野走到账桌旁。桌上摊着未核完的账册,笔墨纸砚摆得整齐。他翻开账册,最新一页记的是昨日的“码头耗材支出”,其中一条:“麻绳五十斤,用于修补货网,支银一两五钱。”
后面“验证人”一栏空着。
“就为这个空栏?”陈野挑眉,“不至于吧。”
周子轩也凑过来看,忽然指着一处:“陈太傅,您看这笔——‘桐油三十斤,用于保养吊车,支银二两四钱’。验证人签的是孙大贵。这孙大贵是谁?”
知府连忙查名册:“是码头的一个老工长,管器械维护的。”
“把他叫来。”陈野说。
孙大贵很快被带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手上都是油污。听说要问桐油的事,他一脸茫然:“桐油?昨天俺没领桐油啊!吊车好好的,保养是月初做的,月底才该做下一次。”
陈野和周子轩对视一眼。有问题。
再往下查,又发现几笔可疑支出:“铁钉二十斤,用于修补跳板”——可跳板昨天根本没修;“草席五十领,用于遮盖怕潮货”——但昨天是晴天,码头根本没遮盖货物。
这些支出的“验证人”栏,签的都是码头各个管事或工长的名字。但把这些人一个个叫来问,没一个承认验证过。
“假账。”周子轩低声说,“有人利用新规试行期的混乱,伪造支出,冒用他人签名。钱有财发现了,所以”
“所以他不是自杀,是被灭口。”陈野接口,脸色沉下来,“但凶手很聪明,伪造了遗书,做成自杀假象。只是他没想到——钱有财这个老账房,有记账的习惯。”
他走到账桌抽屉前,拉开。里面除了账册,还有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私记”。翻开,是钱有财自己的流水账——哪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甚至昨天晚饭吃的什么都有记录。
最后一页是昨天晚上的:“亥时二刻,核对新账至‘耗材支出’,发现孙大贵等人签名有异。欲明早报监督处。睡前饮黄酒三两,佐花生米一碟。”
陈野把本子递给知府:“看看,这是要自杀的人写的?”
知府冷汗下来了:“这这是谋杀!下官立刻彻查!”
“查什么?”陈野咧嘴,“查谁签了那些假名?没用。凶手既然敢冒名,就不怕你查——他肯定有后手。咱们换个法子。”
他转身对周子轩说:“你带人,把码头所有管过账的、能接触到账册的人,全部集中起来。不问话,只做一件事——让他们每人写一段话,就写‘麻绳五十斤用于修补货网’。”
周子轩眼睛一亮:“比对笔迹!”
“对。”陈野点头,“凶手能模仿签名,但模仿不了一整段文字的书写习惯。特别是‘麻绳’‘货网’这些词,老账房们怎么写,都有固定笔顺。”
两个时辰后,比对结果出来了。三十多个管账人员写的字条铺了满桌,周子轩带着翰林学员们一张张比对。最后,一个叫赵四的年轻账房的字条引起了注意——他写的“麻”字,右上角有个习惯性的小勾,和假账上“孙大贵”签名里的“麻”字一模一样。
“赵四”知府查记录,“是钱有财的徒弟,跟了他五年。改革后因年轻、会写新账式,留用为正账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野盯着那张字条,咧嘴:“把他叫来。别吓唬,就说请教账目问题。”
赵四被带来时,脸色有些白,但还算镇定。陈野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芝麻糖:“吃。”
赵四愣了下,接过,没吃。
“钱有财是你师父吧?”陈野问。
“是。”赵四声音发干。
“他待你怎么样?”
“师师父待我很好,教我记账,带我入行。”
“那你怎么忍心害他?”陈野声音平静。
赵四手一抖,芝麻糖掉在地上:“我我没害师父!他是自杀!”
陈野从怀里掏出那两份笔迹比对,摊开在他面前:“这‘麻’字的小勾,是你写字习惯。假账上孙大贵的签名,也有这个小勾。赵四,你模仿别人签名时,没注意把自己习惯带进去了。”
赵四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
“谁逼你?”
“是是沧州原来的漕帮大管事,胡三爷。”赵四哭起来,“他说新规断了他们财路,要给我一笔钱,让我在试行期做几笔假账,把水搅浑。我我本来不想干,但他拿我爹欠的赌债威胁”
陈野让知府记录口供,又问:“胡三爷现在在哪儿?”
“他说说事成之后在城南‘福来客栈’等我,给我一百两银子。”
“走。”陈野起身,“抓人。”
福来客栈里,胡三爷正搂着个粉头喝酒,听到楼下动静想跑,被郑彪带人堵个正着。这胖子被押到码头时,还在嚷嚷:“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胡三现在不是漕帮的人了!我是正经商人!”
陈野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刘文清之前整理的漕帮残余势力名单。他翻到沧州那页:“胡三,原名胡有德,沧州漕帮大管事,永昌八年至九年,经手贪墨银两三千七百两。改革后因‘问题严重、态度恶劣’被清退。我说得没错吧?”
胡三爷脸色变了。
“清退就清退,好好做你的商人。”陈野合上本子,“可你偏要捣乱。做假账,害人命,还想搅黄新规——谁给你的胆子?”
胡三爷咬牙:“陈野!你别得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漕运百年规矩,你说改就改?今天死一个钱有财,明天还能死十个、百个!我看你这新规怎么试下去!”
陈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胡三,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新规要试行三个月?”
胡三爷一愣。
“就是因为预料到会有你这种人捣乱。”陈野站起身,“试行期,就是排雷期。把你们这些地雷一个个挖出来,踩爆了,往后路才平坦。你今天这一爆,挺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反对新规的都是什么人,用的什么手段。”
他转身对知府说:“胡三杀人罪、贪污罪、破坏改革罪,数罪并罚,该怎么判怎么判。赵四协从作案,但有检举立功表现,可从轻发落。”
又对周子轩说:“把今天这事,从头到尾写清楚——胡三怎么威胁赵四,怎么造假账,怎么害钱有财,怎么想搅乱新规。写得详细点,印成告示,贴到各码头、各衙门。让所有人都知道,新规试行为什么会有人反对——因为断了蛀虫的财路。”
周子轩重重点头。
事情处理完,已是深夜。陈野蹲在码头边,看着漆黑的水面。周子轩走过来,小声说:“陈太傅,下官下官今天学到了。”
“学到什么?”
“学到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真刀真枪的斗争。”周子轩声音沉重,“会有人反抗,会有人使坏,甚至会死人。”
陈野从怀里掏出第一百二十块饼——这是上马前老孙塞的“夜行饼”,已经凉透了。他掰了一半给周子轩:“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钱有财死了,但死因查清了,凶手抓了,他的死就有价值——警示后人,改革路上,真有妖魔鬼怪。”
他顿了顿:“而且,通过这事,咱们还验证了新规的另一个好处——账目透明了,做假账容易露马脚;监督到位了,命案能快速查清。这比原来漕帮黑幕重重、死了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强多了。”
周子轩啃着饼,若有所思。
第二天,告示贴出去了。各码头、各衙门、甚至沧州城里,都贴上了胡三案的详细经过。百姓们围看,议论纷纷:
“原来新规真能防贪啊!假账一查就露馅!”
“钱账房死得冤,但好歹凶手抓到了。”
“那些反对新规的,原来都是胡三这种蛀虫!”
舆情不但没乱,反而更支持新规了——因为事实证明,反对者用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陈野蹲在监督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啃完了最后一口饼。
这把“粪勺”,在新规试行第一天,就挖出了一条想捣乱的地头蛇。
而这一挖,不但没动摇新规,反而让新规的根,扎得更深了。
接下来八十九天,肯定还有更多妖魔鬼怪。
但没关系——一勺一勺挖,总能挖干净。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