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乾清宫暖阁外第九级台阶的铜鹤底座上啃第一百三十三块饼——这是老孙为“御前算总账”特制的“收官饼”,饼皮擀得方正,上头用芝麻拼了个“算”字,里头裹了十种馅料,层层不同,说是“十全十美,账目清明”——的时候,暖阁里已经传出拨弄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密集像下雹子。
今天不是大朝会,是小范围的“漕运新规成效复核会”。永昌帝特意让户部、工部、都察院各派三名精通账目的老吏,带着各自的算盘和账册,与陈野当面对账。阁老来了两位,六部尚书来了四位,太子李元照坐在永昌帝下首,手里也拿着个算盘——是陈野前两天教他的,说“治国先治账,治账先会算”。
陈野把最后一口收官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芝麻粒,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舀了勺“漠北红”辣酱在舌尖抹了抹——辣得他眼睛发亮,这才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皮围裙,腰间的太子太傅令牌晃荡着,大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三张长桌拼成“品”字形。左边坐着户部三个老账房,面前摊着漕运总局报上来的新规账册;右边坐着工部和都察院的人,面前是各码头、闸口的复核记录;正中空着,是给陈野留的。
永昌帝坐在上首榻上,手里拿着北境刚送来的军报——上面有李锐亲笔写的“粮草充足,军心大振”八个字。他抬眼看了下陈野,点点头。
陈野走到正中桌前,没坐,蹲在了太师椅上——那椅子被他蹲得嘎吱响。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不是账册,是十几把大小不一的算盘,从常见的十三档到特制的二十五档都有。
“诸位大人,”陈野咧嘴,“今天对账,咱们玩点新鲜的——不用嘴说,用算盘打。我报数,你们算,算完了比对。有出入的,当场查证。”
户部一个白发老吏皱眉:“陈太傅,账目繁杂,岂能儿戏?”
“不儿戏。”陈野抓起一把十三档算盘,“啪”地一抖,算珠归位,“先从简单的来——新规试行两月,漕运总收入多少?”
他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七月,总收入八万六千两;八月,九万三千两。两月合计,十七万九千两。比去年同期,增三成二。对不对?”
三个户部老吏连忙拨算盘,算了半晌,点头:“数对。”
“支出。”陈野换了个十五档算盘,“两月总支出十一万四千两,其中工钱支出四万八千两,物资损耗两万一千两,闸口维护九千两,其他杂项三万六千两。比去年同期,降两成八。对不对?”
工部的人埋头算,片刻后抬头:“数对。”
“净利。”陈野换了个最大的二十五档算盘——这是沈括特制的,能算到百万两,“两月净利六万五千两,比去年同期,增八成七。”
算盘珠子打得像爆豆。暖阁里除了算盘声,静得能听见呼吸。
半晌,都察院一个御史抬头,声音干涩:“数数对。”
永昌帝放下军报,缓缓问:“陈野,去年同期净利多少?”
“三万五千两。”陈野从怀里掏出一张旧账副本,“而且那三万五千两里,有两万两是虚账——实际能入库的,不到一万五千两。现在这六万五千两,是实打实能入库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军粮运输节省的成本——按旧规运十万石军粮,需银十五万两,实际损耗三万石;按新规,实耗十一万两,损耗八千石。仅这一项,又省下四万两。”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陈野跳下椅子,走到左边桌前,拿起一本账册:“我知道诸位大人想说什么——‘新规严苛,致商户受损’。那咱们就算算商户的账。”
他翻开账册:“新规试行两月,运河沿线大小商户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家。其中,大商户一百八十三家,中商户九百零五家,小商户两千六百五十四家。受损的,主要是那一百八十三家大商户——因为他们失去了‘优先权’,原来一天能卸完的货,现在要等两天。但中小商户呢?”
他抽出另一本册子:“中小商户排队时间平均缩短一天,货损率从一成降至半成,运输成本降两成。这两千五百五十九家商户,两月共节省成本约十二万两。”
一个户部老吏忍不住问:“那大商户损失多少?”
“损失了‘不正当便利’,没损失正当利益。”陈野咧嘴,“他们的货照样能运,只是要排队;他们的成本没增加,只是不能再靠行贿插队。诸位大人,你们说——是照顾一百八十三家大商户的‘便利’重要,还是让两千五百五十九家中小商户实实在在省钱重要?”
没人说话。
陈野又走回正中,蹲回椅子上,抓起那把二十五档算盘:“最后算一笔大账——新规试行两月,清退漕帮蛀虫三百四十七人,追缴赃款六万八千两,补发被克扣的脚夫工钱两万二千两。这些钱,原本在谁口袋里?在蛀虫口袋里!现在在谁口袋里?在国库里,在脚夫口袋里!”
他手指翻飞,算珠疾响:“脚夫月均工钱从三两涨到六两,翻了一倍。两万脚夫,两月多拿工钱十二万两。这十二万两,他们会拿来干什么?买米买布,养家糊口。米布从哪来?从商户那儿买。商户赚了钱,再进货,再雇人——这就叫,钱流动起来,经济就活了。”
他停下手指,抬头看向永昌帝:“陛下,这才是新规最大的功绩——不是多收了税,是让钱流到了该流的地方,让干活的人拿到了该拿的钱,让贪腐的漏洞堵上了。这笔账,比净增那几万两银子,值钱多了。”
暖阁里久久沉默。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滑动的轻响。
半晌,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嵩缓缓起身,这位三朝元老今日穿的是常服,但腰背挺直。他走到陈野桌前,拿起那把二十五档算盘,手指笨拙地拨了几下,忽然笑了:“老朽为官四十载,拨过无数次算盘,算过无数笔账。但今日这笔账算得最痛快。”
他转身向永昌帝拱手:“陛下,老臣复核完毕——漕运新规,利国利民,数据确凿。老臣心服口服。”
永昌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起身。他走到陈野面前,看着这个蹲在椅子上、穿着皮围裙的臣子,看了许久,才开口:“陈野。”
“臣在。”
“朕问你——若将新规推行全国漕运,需多少时日?需多少银两?会遇到多少阻力?”
陈野跳下椅子,蹲到地上——这样他仰头看永昌帝,反而更自在:“回陛下,若全面推行,分三步。第一步,抽调人员培训——从翰林院、国子监、各地衙门选调五百人,集训三月,学新规、学查账、学管理。这一步,需银五万两。”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分批试点——选十个有代表性的码头,先改。改好了,总结经验;改出问题了,及时调整。这一步,需银十万两,耗时半年。”
第三根手指:“第三步,全面铺开——等试点成熟了,人员培训好了,经验足够了,一举推开。这一步,不需额外银两,因为新规本身能赚钱,用赚的钱推改革,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至于阻力——肯定有。原来靠漕运发财的蛀虫,原来享受特权的商户,原来尸位素餐的官员,都会反对。但没关系,咱们有数据,有事实,有百姓支持。只要陛下决心不改,臣有把握——两年内,让全国漕运焕然一新。”
永昌帝盯着他:“两年?你当初说漕运改革百日见成效,朕信了。现在说两年全国推行,朕也信。但朕要你立军令状——两年后,若漕运不能如你所言,你当如何?”
陈野咧嘴:“若两年后漕运不能效率提三成、成本降两成、贪墨绝迹,臣自请革职,发配云漠县挖沙蒿——挖一辈子。”
暖阁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永昌帝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好。朕准了。即日起,漕运新规正式推行。陈野,朕命你全权负责全国漕运改革,所需人员、银两、权柄,朕给你。两年后,朕要看成果。”
“臣领旨!”陈野抱拳。
“另外,”永昌帝看向太子,“元照。”
太子连忙起身:“儿臣在。”
“从今日起,你跟着陈太傅,全程参与漕运改革。他要人,你帮着调;他要钱,你帮着筹;他遇阻力,你帮着破。朕要你好好学——学怎么算账,学怎么干事,学怎么治吏。”
太子郑重行礼:“儿臣遵旨!”
从暖阁出来,已是午后。陈野蹲在宫门外啃第一百三十四块饼——还是收官饼,但凉透了。周子轩、刘文清、王大脚等人都在外头等着,见陈野出来,呼啦啦围上来。
“陈太傅,怎么样?”周子轩急问。
陈野把饼咽下去,咧嘴:“准了。新规正式推行,全国漕运改革,两年为期。”
众人欢呼。王大脚搓着手:“那那俺们脚夫”
“工钱照新规发,只多不少。”陈野拍拍他肩膀,“另外,从今天起,各码头成立‘脚夫学堂’,教认字、教算账、教手艺。愿意学的,工钱照发,学好了还能升管事。”
王大脚眼睛瞪圆:“俺俺也能学?”
“为什么不能?”陈野笑了,“你当了二十年脚夫,码头那点事,门儿清。缺的就是认字算账——学会了,你就是专业的码头管理员,月俸十两起。”
王大脚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咧嘴笑。
刘文清推着眼镜问:“陈公,全面推行,先从哪开始?”
“从人开始。”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老刘,你拟个章程——在全国选五百人,分三批培训。第一批,就从参与这次军粮运输的人里选,赵虎、苏芽、王大脚这些在一线干出成绩的,优先。”
周子轩眼睛一亮:“那下官”
“你当总教习。”陈野拍拍他肩膀,“把你这几个月学的、干的、总结的,都教给后来人。另外,那本《自检互查一百例》,再加个《新规实操指南》,编成教材,印一千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官领命!”
正说着,严嵩从宫门里走出来。这位三朝元老今日步履轻快,走到陈野面前,拱手:“陈太傅,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陈野连忙还礼:“严大人请讲。”
“老朽想推荐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去参与漕运改革。”严嵩神色诚恳,“不指望他们当官,只望他们能跟着陈太傅学点真本事——学怎么算账,怎么干事,怎么为民。”
陈野盯着严嵩看了半晌,咧嘴:“严大人,您这可是送人质啊。”
严嵩笑了:“若是人质,也是心甘情愿的人质。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改革’,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但陈太傅这套不一样。是实实在在干事,实实在在利民。老朽虽然老了,但眼睛不瞎。”
陈野抱拳:“严大人信得过,陈某定不负所托。人送来,我亲自教。”
严嵩重重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老臣的背影,周子轩小声说:“严大人这是彻底倒向咱们了?”
“不是倒向咱们,是倒向道理。”陈野啃着最后一口饼,“这世上,明白人还是多的。只要咱们干的真是利国利民的事,自然有人跟着走。”
回到海事总局,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各码头的脚夫代表、新提拔的管事、漕运总局的吏员,听说新规正式推行了,自发来庆贺。
老孙带着几十个妇人,在院子里支起十口大锅,炖肉蒸馍,香气飘满街。陈野蹲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是最后一罐“漠北红”辣酱。他舀了一勺,拌在王大脚递过来的馍上。
“陈太傅,”王大脚蹲在旁边,小声问,“往后真能一直这样吗?”
陈野嚼着馍,含糊道:“只要规矩立住了,就能一直这样。规矩是什么?是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钱,让贪腐的人无处伸手,让天下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他顿了顿,看向院子里那些笑逐颜开的脸:“你看他们——原来在漕帮手下,累死累活拿不到几个钱,还得看管事脸色。现在呢?干活有劲头,日子有奔头。这就是规矩的力量。”
正说着,太子李元照匆匆走来,蹲在陈野另一边,手里拿着个账本:“陈太傅,方才严大人送来一份名单——是他推荐的十二个年轻人,都是国子监的监生。儿臣查了,这些人风评不错,肯吃苦,也愿意干事。”
陈野接过名单看了看,咧嘴:“严老头这是下血本了。这些可都是他严家的后起之秀。”
“那咱们收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陈野把名单还给太子,“但丑话说前头——来了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先下码头扛三个月包,学记账,学管人,学怎么跟脚夫打交道。吃不了苦的,趁早回去。”
太子点头:“儿臣明白。那儿臣也要去扛包吗?”
“你?”陈野笑了,“你扛不扛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知道——扛一包有多重,扛一天有多累,扛一个月该拿多少钱。这叫接地气。治国不接地气,出的政策都是空中楼阁。”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都别围着了。该吃吃,该喝喝,明天开始,干活!”
院子里爆发出欢呼。
夜色渐深,人群散去。陈野蹲在老槐树下,看着满天星斗。刘文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陈公,今日算是阶段性的胜利了。”
陈野接过茶,吹了吹热气:“阶段性的?不,这才刚开始。漕运改革成了,还有盐政、茶政、市舶司哪一项不是积弊重重?哪一项不得改?”
他喝了口茶,咧嘴:“不过也好。漕运改革趟出了一条路——用数据说话,用事实服人,让利益惠及大多数人。这条路,往后可以照着走。”
刘文清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着光:“下官愿意跟着陈公,一直走下去。”
陈野拍拍他肩膀:“不光你,还有周子轩,还有王大脚,还有千千万万得了好处的百姓。大家都在这条路上,这路,就走得稳,走得远。”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
这把“粪勺”,用了两年时间,从云漠县掏到漕运,掏出了一条利国利民的路。
而这条路,才刚铺开。
往后,还要掏盐政、掏茶政、掏这天下所有的积弊。
这活儿,脏,累,得罪人。
但总得有人干。
他不干,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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