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福建布政使司后院那株三百年的老茶树根上啃第一百三十九块饼——这是老孙听说他要动茶政,特意托驿卒送来的“品茶饼”,饼皮里掺了炒熟的茶末,吃起来有股焦香,里头裹了梅干和肉松,说是“先苦后甜,茶味自知”——的时候,布政使司前堂已经吵得像一壶烧开的水。
福建八大茶商行会的会长、二十几个大茶园的东家、还有布政使司下辖各茶马司的主事,三十多号人挤在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陈太傅!茶政百年,自有章法!岂能说改就改?”
“是啊!茶叶从采摘到贩售,三十六道工序,七十二个环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贸然改制,毁了今春新茶,这责任谁担得起?!”
周子轩站在堂前,手里拿着陈野草拟的《茶政新规十条》,额角冒汗。他试图解释:“诸位,新规不是要毁茶政,是要理顺茶政。茶引透明、茶园工钱改革、茶价规范,这三条核心”
“核心就是断我们财路!”一个满脸横肉的茶商拍案而起,他是福州最大的茶商,姓马,人称“马半城”,“陈太傅在漕运、盐政上怎么搞,我们管不着。但茶政不行!茶叶娇贵,经不起折腾!”
陈野在院外把最后一口品茶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饼渣,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舀了勺“漠北红”辣酱抹在嘴角——辣得他眯了眯眼,这才整了整皮围裙,腰间的太子太傅令牌叮当作响,大步走进前堂。
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陈野不坐主位,就蹲在堂中央那张紫檀茶几上——茶几上摆着套天青釉茶具,被他蹲得咯吱响。他咧嘴:“马会长说茶叶娇贵,经不起折腾——那咱们就先说说,这‘娇贵’的茶叶,从茶农手里到百姓桌上,要经过多少道折腾?”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七八种茶叶样本,铺在茶几上:“这是武夷岩茶,茶农卖给你们,一斤五十文;你们转手卖到京城,一斤五两银子。一百倍的利,这‘折腾’值钱。”
又倒出另一种:“这是安溪铁观音,茶农卖三十文一斤,你们卖三两。也是百倍利。”
他抬起头,看向马半城:“马会长,您说说,这一百倍的利里,茶农得了多少?运输成本占多少?税赋占多少?剩下的进了谁的口袋?”
马半城脸色变了变,强辩道:“陈太傅,您不懂茶。好茶要炒制、要烘焙、要包装、要运输,这些都要成本!而且茶叶有损耗,十斤鲜叶才出一斤干茶”
“对,十斤鲜叶出一斤干茶。”陈野打断他,“那茶农采十斤鲜叶,你们给多少钱?”
“一斤鲜叶三文。”
“三文?”陈野笑了,朝堂外喊,“带进来!”
王大脚带着十几个茶农走进来。都是晒得黝黑、手上染着茶渍的老农。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林,武夷山茶农,祖孙三代种茶。他手里捧着个粗陶罐,罐里是翠绿鲜嫩的茶芽。
陈野接过陶罐,递给马半城:“林老汉他们茶园的明前茶芽,一斤鲜叶市价多少?”
马半城接过看了看,茶芽嫩绿匀整,确实是上品。他支吾道:“这这要看品相”
“看品相?”陈野从林老汉手里接过一个小账本——是陈野教他们记的,每一笔交易都记上。他翻开,朗声念:“永昌九年春,林老汉交明前茶芽五十斤,茶行评级‘次等’,一斤鲜叶两文半。但同批茶芽,茶行卖给京城的账上,记的是‘特等’,一斤十文。马会长,这中间的差价,去哪儿了?”
马半城汗下来了:“这这是茶行内部的定价策略”
“策略?”陈野合上账本,“那我再说个策略——茶马司每年发放茶引,按例是‘引随茶走’,一引对一担茶。但我查了,永昌八年,福建茶马司发放茶引十万张,但实际出关的茶只有六万担。剩下四万张引,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茶马司主事们:“有人把茶引倒卖给私茶贩子,一张引卖五十两。四万张引,就是二百万两。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
堂上几个茶马司主事脸色煞白。
陈野跳下茶几,蹲到林老汉面前,递给他半块饼:“林老伯,你们采茶,一天能采多少?”
林老汉接过饼,没吃,小心捧着:“春茶季,天不亮上山,天黑下山,一天能采十来斤鲜叶。”
“挣多少钱?”
“三十来文。”林老汉声音低沉,“刨去吃用,剩不下几个钱。家里娃娃念书的纸笔钱,都凑不齐。”
陈野又看向其他茶农,一个个问。回答都差不多——累死累活,勉强糊口。
他站起身,重新蹲回茶几上,看着堂上那些衣着光鲜的茶商、主事:“一斤茶叶,从茶农手里到百姓桌上,价格翻百倍。茶农得三文,你们得三百文。这合理吗?”
没人说话。
“新规就是要改这不合理。”陈野从周子轩手里拿过《茶政新规十条》,“三条核心:一,茶引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所得款项三成补贴茶农,七成入国库;二,茶园工钱改革,茶农按采摘量计酬,鲜叶分级定价,当场验货,当场结钱;三,茶价规范,零售价不得超过收购价的五倍——让百姓喝得起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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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半城忍不住了:“陈太傅!您这是要毁了茶业!茶叶不是粮食,不是盐巴!好茶就是要贵!便宜了,还叫好茶吗?”
“哦?”陈野挑眉,“马会长觉得,茶越贵越好?”
“那是自然!物以稀为贵!”
“那咱们试试。”陈野咧嘴,朝堂外喊,“老王头!”
王德福应声进来,手里端着个木盘,盘上摆着七八个茶碗,碗里泡着不同的茶。
陈野跳下茶几,走到木盘前:“这里七碗茶,有马会长家五两银子一斤的‘贡茶’,有林老汉家三十文一斤的‘粗茶’,还有其他几家不同价位的茶。咱们盲品——不告诉你们哪碗是哪家的,只尝味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懂茶的行家,尝尝看,哪碗茶值五两,哪碗茶只值三十文。”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马半城咬牙:“品就品!”
三十多人轮流上前,每人尝七碗茶,然后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判断。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七碗茶中,被认为“最好”的那碗,是林老汉的“粗茶”;被认为“最差”的那碗,是马半城的“贡茶”。
周子轩公布结果时,堂上一片哗然。
马半城脸色铁青:“不可能!定是你们做了手脚!”
陈野端起那碗“贡茶”,喝了一口,皱眉:“马会长,您这茶是不是陈茶翻新?加了香料?”
他又端起林老汉的茶,喝了一口,点头:“这茶虽然卖相普通,但茶气足,回甘好。林老伯,你们炒茶的时候,是不是还用古法?木炭文火,三炒三揉?”
林老汉连连点头:“是是是!祖传的手艺,不敢偷懒!”
陈野放下茶碗,看向众人:“都看见了吧?五两银子的茶,未必真好;三十文的茶,未必差。茶叶的好坏,不在价钱,在良心。新规就是要让有良心的茶农得利,让坑蒙拐骗的茶商现形。”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愿意按新规矩来的,现在登记,第一批春茶茶引优先供应。不愿意的——自便。但丑话说前头,新规推行后,官茶质优价廉,你们的茶要是卖不出去,别怪我没给机会。”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茶马司那四万张空引的账,我会继续查。谁参与了的,自己到都察院投案,可以从轻发落。等我查出来那就不是丢官的事了。”
几个茶马司主事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三天后,茶政新规在福建试行。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响应的不是大茶商,而是中小茶园——他们苦于被大茶商压价已久,新规给了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林老汉的茶园第一个登记。按照新规,他的明前茶芽鲜叶定价五文一斤——比原来高一倍。采摘当天,茶马司的人现场验收,当场结钱。林老汉捧着二百五十文铜钱,手都在抖:“一辈子没见过一天挣这么多”
消息传开,茶农们纷纷响应。春茶采摘季,福建各茶园一片忙碌,但茶农脸上有了笑容——原来累死累活挣不到钱,现在多劳多得,干得有劲。
大茶商们起初还想观望,但看到官茶上市后的火爆场面,坐不住了。马半城是最后一个低头的——他的“贡茶”因为价格虚高、质量一般,半个月只卖出几十斤。仓库里堆着上万斤茶叶,眼看要过季。
他终于扛不住了,到布政使司求见陈野。
陈野蹲在衙门后院的茶圃里,正在跟老茶农学采茶。见马半城来,他摘了片嫩芽扔过去:“马会长,尝尝?现摘的。”
马半城接过茶芽,放在嘴里嚼了嚼,苦涩之后有回甘。他叹了口气,拱手:“陈太傅,马某服了。愿意按新规矩来。”
“现在服了?”陈野咧嘴,“晚了。第一批茶引已经分完了,你得等第二批。”
“那那我的茶”
“两个选择。”陈野拍拍手上的土,“一,按市价七折卖给官茶局,我们重新分级包装后出售;二,自己留着,等明年。”
马半城脸色惨白。七折卖,亏一半;留到明年,陈茶更不值钱。
他咬牙:“我我卖。”
陈野点头,让周子轩去办手续。临走时,他对马半城说:“马会长,做生意要长久,靠的不是垄断压价,是货真价实。往后按新规矩来,虽然赚得没以前多,但赚得踏实,赚得长久。你想想,是提心吊胆赚黑心钱好,还是安安稳稳赚干净钱好?”
马半城沉默半晌,深深一揖:“谢陈太傅指点。”
春茶季结束,福建茶政改革初见成效。数据显示:茶农收入平均增八成,官茶销售量增三成,茶税收入反增两成——因为偷漏税减少,实际交易量增加。
陈野蹲在武夷山最高的茶峰上,看着山下连绵的茶园,啃着第一百四十块饼。周子轩拿着账册爬上来,喘着气:“陈太傅,数据汇总出来了——新规试行一月,福建茶区茶农增收十二万两,官茶销售增利八万两,茶税增收五万两。三大茶商行会已有两家全面转向新规,只有泉州茶商行会还在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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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陈野挑眉,“为什么?”
“泉州茶商主要做外销,走海路卖到南洋、天竺。他们说新规管不着海外贸易。”
陈野笑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走,去泉州。海路,咱们更熟。”
泉州港,万商云集。三大船帮、五大海商,控制着七成的外销茶叶。泉州茶商行会会长姓郑,是个精瘦的老头,六十多岁,手里常年攥着两个铁球,转得哗啦响。
见陈野来,郑会长笑眯眯迎上:“陈太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只是泉州茶市与内地不同,咱们的茶主要卖到海外,洋人认的是老字号、老规矩。新规虽好,但洋人不认,咱们也没办法。”
陈野蹲在郑家茶行的太师椅上,看着墙上挂的“海上茶路图”——上面标注着到南洋、天竺、甚至大食的航线。他咧嘴:“郑会长,洋人认的是好茶,还是老字号?”
郑会长笑容不变:“都认。但好茶要有名头,咱们‘郑家茶’在南洋卖了三十年,洋人只认这个牌子。”
“是吗?”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种茶叶,“这是我带来的茶——有林老汉的武夷岩茶,有官茶局新制的安溪铁观音,还有你们郑家卖到南洋的‘特级茶’。咱们让洋人尝尝,看他们认哪个?”
郑会长脸色微变:“陈太傅,这没必要吧?洋人口味刁钻,怕是吃不惯内地的茶”
“吃不惯?”陈野笑了,朝门外喊,“约瑟夫!”
约瑟夫应声进来——这老匠人现在不仅管船,还兼着海事总局的“外事顾问”。他手里拿着个木盒,盒里是几套精致的瓷茶具。
“老约,”陈野说,“你去码头上,找几个常跑南洋的洋商,请他们来品茶。就说——大炎有新茶,请他们赏鉴。”
约瑟夫咧嘴:“没问题!那些洋商我熟!”
半个时辰后,三个洋商被请到茶行——一个是南洋来的香料商,姓陈,祖籍福建,会说官话;一个是天竺来的宝石商,大胡子,眼神精明;还有一个是大食来的地毯商,裹着头巾,身上有股香料味。
陈野亲自泡茶。七种茶,七种泡法,分别倒入七个白瓷杯里——这样能看清茶汤颜色。
品茶开始。三个洋商很专业,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小口品尝。每尝一种,就在纸上记下评价。
七种茶尝完,结果出来了——三位洋商不约而同地选了同一种茶为“最佳”,那种茶汤色金黄透亮,香气馥郁持久,入口顺滑,回甘绵长。
正是林老汉的武夷岩茶。
郑会长家的“特级茶”,排第五——三位洋商的评价是“香气浮、滋味薄、有陈味”。
场面一度尴尬。
陈野端起那杯“最佳”茶,递给郑会长:“郑会长,您自己也尝尝?”
郑会长接过,尝了一口,脸色变了——确实比他家的茶好。他放下茶杯,长叹一声:“陈太傅,您赢了。郑某愿意按新规矩来。”
“不光要按新规矩来,”陈野蹲回椅子上,“还要把以前以次充好的茶,全部召回。损失你担,但名声能挽回一些。另外,外销茶的质量标准,要高于内销——不能坏了‘大炎茶’的名声。”
郑会长重重点头。
从泉州回来,已是初夏。陈野蹲在海事总局的院子里,看着最新的全国茶政汇总数据,咧嘴笑了。
这把“粪勺”,在茶政这块看似风雅实则污浊的领域,又掏出了一片清明。
而茶政改革的成功,意味着一个更重要的信号——连茶政都能改,还有什么是不能改的?
这天下积弊,就像一树老茶,不修剪不更新,就会越来越衰败。
但修剪更新之后,新芽萌发,生机勃勃。
这道理,他懂。
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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