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宁波市舶司那座三丈高的望海楼飞檐上啃第一百四十一块饼——这是老孙听说要动市舶司,特意用海带粉和虾米末做的“量海饼”,饼皮咸鲜,里头裹了五香鱼干和炒米,说是吃了“眼观四海,胸有波涛”——的时候,脚下市舶司衙门里已经吵得能把海鸟惊飞。
五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摊着十七张颜色泛黄、墨迹深浅不一的海图,还有堆成小山的船引登记册、关税账本、货品清单。刘文清带着二十个账房正在核对,算盘珠子打得像暴雨砸瓦。
周子轩站在楼栏杆旁,指着下面那群围着长桌争吵的人:“陈太傅您看,那穿绯袍的是市舶司提举张大人,旁边青袍的是副提举李大人,那几个穿绸衫的是宁波三大海商——王家、郑家、陈家。吵了三天了,还在吵该不该改市舶税则。”
陈野把最后一口量海饼塞进嘴里,眯眼看了看海图上的航线:“吵什么?”
“张提举说,市舶税则沿用百年,不宜轻动。三大海商说,税若加重,他们就不跑船了,看朝廷跟谁收税去。”周子轩苦笑,“李副提举倒是支持改革,但他说话不顶用。”
陈野拍拍手上的饼渣,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在望海楼三楼的回廊里——像片落叶,轻飘飘的。他整了整皮围裙,腰间的令牌叮当作响,大步走下楼梯。
二楼厅堂里,争吵正酣。
张提举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市舶之利,在于长远。若骤然增税,商船裹足,反损国课。依本官看,还是维持旧制为好。”
对面王家海商是个黑脸汉子,拍桌子:“张大人说得对!我们跑船,一趟半年,风浪里挣点辛苦钱。朝廷要是再加税,这船不跑也罢!”
李副提举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眉头紧皱:“王掌柜,话不能这么说。市舶税则百年未变,但船大了,货多了,税也该相应调整。而且现在偷漏税严重,十船货报三船,朝廷损失”
“李大人!”郑家海商打断他,“您这是怀疑我们偷税?可有证据?”
正吵着,陈野走进来,不坐主位,蹲在了那张摊着海图的长桌桌角——桌角被他蹲得嘎吱响。他咧嘴:“诸位,吵完了没?没吵完继续,我听着。”
厅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陈野。
张提举连忙起身拱手:“陈太傅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市舶司事务繁杂,我等正在商议”
“商议怎么少交税?”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张大人,永昌八年,宁波港登记入港海船三百七十五艘,实收关税八万两。但据我查,那年实际入港海船不少于六百艘。少的那二百二十五艘船的税,去哪儿了?”
张提举脸色一变:“陈太傅,这这数据恐有误”
“误不了。”陈野翻开本子,“这是从泉州、广州、松江三处市舶司调来的船引记录——那二百二十五艘船,在宁波卸完货,拿着宁波的‘免税批文’,到其他港口又卸一次货。一趟船,吃两份免税,这生意做得妙啊。”
三大海商脸色都变了。
陈野跳下桌角,走到王家海商面前:“王掌柜,您那艘‘海龙号’,去年三月从南洋运香料回来,在宁波报的是‘船损货淹’,免税。但同年五月,这船又在泉州卸了一批同样的香料——怎么,香料会游水?从宁波游到泉州?”
王掌柜额头冒汗:“这许是记录有误”
“误不了。”陈野从刘文清手里接过一本账册,“这是您家账房酒后吐真言记下的私账——‘海龙号’去年实运香料五百担,在宁波报一百担免税,在泉州报四百担正常纳税。两相比较,少交税四千两。这笔钱,您分了张提举多少?”
张提举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野不理他,又走到郑家海商面前:“郑掌柜,您更绝。您家‘福船’系列,船底有夹层——明面上运丝绸瓷器,夹层里藏的是南洋私铁、倭国刀剑。这些东西,朝廷严禁私运。您运了三年,获利不下十万两。这事儿,张提举知道吗?”
郑掌柜脸色煞白。
陈野最后看向陈家海商:“陈掌柜,您倒是不走私,但您会‘洗船’——买通市舶司吏员,把洋船登记成国内船,把洋货登记成土货。关税差三成,三年下来,也少交了五万两。”
他合上本子,蹲回桌角:“三位掌柜,张大人,现在明白了吧?市舶司不是不能改,是你们不想改。因为一改,你们的财路就断了。”
厅堂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李副提举站起来,深深一揖:“陈太傅明察秋毫,下官惭愧。下官虽知弊病,但人微言轻,无力改变。
陈野摆摆手:“现在有力了。李副提举,从今天起,你暂代市舶司提举。张大人——”
他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张提举:“你自己上表请辞,退赃认罚,我可以保你平安致仕。若要硬扛,咱们就一笔一笔算,算到你张家祖坟冒青烟。”
张提举面如死灰,颤抖着点头。
陈野又看向三大海商:“你们呢?是跟着张大人一起进去,还是戴罪立功?”
三人扑通跪下:“戴罪立功!戴罪立功!”
“好。”陈野从怀里掏出三本《市舶新规草案》,“回去,把新规学明白,把以前的偷漏税补上。补多少,按新规算——主动补的,罚一倍;等我查出来的,罚三倍。给你们十天时间。”
三人捧着新规如获至宝,连滚爬爬地走了。
陈野这才跳下桌角,蹲到那堆海图前,拿起一张看了看:“李提举,这些海图,多久没更新了?”
李副提举——现在是李提举了——连忙上前:“回陈太傅,最新的也是五年前绘的。这些年海路变化大,暗礁移位,洋流改道,但这些图一直没重绘。”
“所以船容易出事?”陈野指着海图上一处标记,“这里,黑水礁,五年前沉了三艘船。但据我海事总局的测量,黑水礁去年地震后,已经露出水面——根本不是暗礁了。可海图没改,船还得绕路,多走三天。”
李提举汗颜:“下官下官这就组织重绘。”
“不用。”陈野咧嘴,“海事总局有现成的——‘定海号’这半年测绘的海图,比这些精确十倍。老王头!”
王德福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几卷新绘的海图,用的是特制的厚纸,墨线清晰,还有彩色标注——红色是暗礁,蓝色是深水区,绿色是岛屿,黄色是洋流方向。
陈野摊开一张:“看看,这才是海图。水深几丈,暗礁位置,洋流速度,季风风向,全标清楚了。按这图走,能省两成时间,少三成风险。”
李提举眼睛亮了:“这这可是宝贝!”
“宝贝要会用。”陈野把图卷起来,“从今天起,市舶司发行新海图,一套十两银子。商船买了新图,关税减半;不买的,按旧税率。另外,海图每半年更新一次,旧图作废。”
周子轩快速记下,忍不住问:“陈太傅,这会不会太霸道?”
“霸道?”陈野笑了,“你知不知道,三大海商为什么能垄断海贸?就是因为他们有私家海图——祖传的,不对外。小船主没图,不敢跑远海,只能跟着他们混,被抽三成利。现在朝廷出官图,公开卖,小船主也能跑远海了。这叫打破垄断,公平竞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卖图的收入,三成用于继续测绘,三成补贴船厂造新船,四成入国库。这叫以图养图,良性循环。”
三天后,新海图上市。第一天就卖出去三百套——不仅海商买,连渔民都买。毕竟十两银子买条安全航线,值。
更绝的是,陈野让海事总局在宁波港立了块“海情公告牌”,每天更新各航线天气、洋流、海盗预警。船主出海前看一眼,心里有底。
十天期限到,三大海商补税完毕。王家补了八千两,郑家补了一万二,陈家补了六千。虽然肉疼,但总比被抓进去强。
新规正式试行。核心三条:一,关税透明,按货值百抽五,不搞免税特权;二,船引规范,一船一引,禁止重复使用;三,海图公开,打破航线垄断。
试行一个月,效果出乎意料——宁波港入港船只从每月五十艘增至八十艘,关税收入从每月八千两增至一万五千两。小船主们欢天喜地,原来被大海商压着,现在能自己跑船了。
但大海商们不甘心。王家、郑家、陈家暗中串联,想了个新招——联合压价。南洋来的香料,原来一斤一两,他们压到八钱;天竺来的宝石,原来按颗卖,他们改按重量卖,把价格压下去。
小船主本小利薄,扛不住压价,眼看要亏本。
消息传到陈野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定海号”甲板上啃第一百四十二块饼。听完汇报,他咧嘴笑了:“压价?好啊。周子轩,你跑一趟南洋。”
周子轩一愣:“下官去南洋?”
“对。”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一块“漠北红”辣酱,一包云州羊毛线,几件景德镇新烧的薄胎瓷,“带上这些,去找南洋那些香料商、宝石商。告诉他们,大炎有更好的货,想买,来宁波谈。价格比三大海商的收购价高一成。”
周子轩眼睛亮了:“您这是引洋商来竞争?”
“不止。”陈野又掏出一张海图,“让约瑟夫跟你去。他有经验,知道怎么跟洋商打交道。另外,告诉洋商,来大炎的船,如果用新海图、按新规纳税,关税再减一成。”
“下官明白!”
三个月后,南洋来了十二条商船——不是三大海商熟悉的那些老客户,是新面孔。船主有马来人,有天竺人,甚至还有两个大食人。他们带来的香料、宝石、象牙,品质更好,价格却比三大海商的收购价还低一成。
三大海商傻眼了。他们压价,是想逼小船主就范,没想到逼来了洋商竞争。
更绝的是,陈野在宁波港搞了个“海贸集市”——所有洋货到港,先入市舶司仓库,统一验货评级,然后公开拍卖。价高者得,童叟无欺。
第一次拍卖会,王家想垄断香料,抬价到一斤一两二钱。结果一个大食商人直接喊一两五钱,全场哗然。王掌柜咬牙跟到一两六钱,大食商人微微一笑,喊二两。
王掌柜瘫在椅子上——这价,买了就亏。
最终,那批顶级沉香被大食商人拍走。事后才知道,那大食商人是专供波斯王室的,不在乎价钱,只要好货。
三大海商这才明白,他们那套垄断压价的老把戏,在新规面前玩不转了。新规的核心是“透明、公平、竞争”,他们擅长的是“黑箱、特权、垄断”——完全不对路。
王家第一个认输,找到陈野,表示愿意“全面配合新规”。郑家、陈家紧随其后。
陈野蹲在市舶司新立的“公平秤”旁——那是个特制的大秤,能称整船货。他给三位掌柜一人半块饼:“早这样多好。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你们有船、有人、有经验,这是优势。但优势不是用来欺行霸市的,是用来提供更好服务的。”
他顿了顿:“往后,你们可以转型——不做中间商,做服务商。小船主没大船,你们可以租船给他;没经验,你们可以派老水手指点;怕风险,你们可以搞联合保险。赚得可能没以前多,但赚得长久,赚得踏实。”
三大海商面面相觑,最后深深一揖:“谢陈太傅指点。”
一年后,宁波港成为东海第一大港。月入港船只超二百艘,关税收入达五万两。更难得的是,海贸繁荣带动了造船、仓储、客栈、酒肆等一连串产业,养活了十几万人。
陈野蹲在望海楼顶,看着港口千帆竞发的景象,啃完了最后一口饼。
这把“粪勺”,在市舶司这片深海里,又掏出了一条新航路。
而这条航路通向的,不只是财富,更是一个开放、公平、繁荣的新格局。
这格局,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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