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靠山屯的大公鸡才扯著嗓子叫了第一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已经聚了一帮早起去地里干活的社员。
大家正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抽著旱烟袋,一边议论著昨晚苏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看见苏野是怎么大展神威把胡干事给揍成猪头的。
“哎,你们说这苏野是不是真让啥东西附体了?以前那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现在倒好,又是打流氓又是揍干部,听说连他亲奶都给赶出门了!”
“那叫开窍了!人家那是为了护着爹娘!换我也急眼!”
“就是就是,不过听说他把大丫的工分给退了?这以后日子咋过啊?总不能天天去供销社搬东西吧?”
正聊得热火朝天,忽然有人指著村口的小路喊了一嗓子。
“快看!那是啥?”
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晨雾缭绕的土路上,两个身影正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前面那个身形挺拔,肩膀上似乎拽著根绳子,绳子后面拖着个像小山一样的黑疙瘩,在雪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沟。
“好像是苏野和苏大丫?”
“那后面拖的是啥玩意儿?咋那么大?”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黑毛炸起,獠牙森森,硕大的猪头虽然已经塌了一半,但依然透著股子让人胆寒的凶相。
“我的妈呀!”
王会计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野野猪?!这么大的野猪?!”
“这得有四五百斤吧?那是野猪王啊!”
“老天爷!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一瞬间,整个村口炸了锅。
所有人都扔下手里的锄头和铁锹,疯了一样围了上去。这年头,肉可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能在过年时候见着点油花。这么大一头野猪,那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苏野拖着那头野猪王,走得四平八稳,脸上甚至连滴汗都没有。苏云跟在后面,昂首挺胸,那小脸上写满了骄傲,就差在脑门上刻上“这是我哥打的”几个大字了。
“苏野啊!这这是你打的?”
王会计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那根还带着血丝的獠牙,感觉像是在做梦,“昨晚陈三爷还说二道梁子有野猪群,没想到真让你给碰上了?你就一个人?”
“运气好。
苏野笑了笑,把绳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昨晚本来想去碰碰运气,结果这傻大个自己撞树上了,我就顺手给捡回来了。”
捡回来的?
众人看着那个被一拳打得凹陷下去的猪头,一个个嘴角直抽抽。
神特么捡回来的!谁家野猪能把脑壳撞成这样?这分明就是被人硬生生给捶死的!
这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苏野,这猪你打算咋处理?”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咽了口唾沫,眼神热切地问道。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要是以前,打了野猪那是要上交大队的,顶多给猎户分点下水。但现在政策松动了,再加上昨晚苏野救了赵队长的命,这事儿就有了商量的余地。
“这猪肉太硬,我爹妈牙口不好,吃不了多少。”
苏野环视了一圈,看着这一双双冒绿光的眼睛,心里有了计较,“这样吧,我留五十斤给家里尝尝鲜。剩下的,就在这村口分了!谁家想要,拿钱或者拿粮票来换!价格嘛,比供销社便宜一毛,不要票!”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要票?还便宜一毛?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我要五斤!我有钱!刚卖了鸡蛋攒的!”
“给我来两斤大肥肉!家里孩子都半年没见荤腥了!”
“苏野!给我留个猪腿!我这就回家拿钱去!”
一时间,村口变成了菜市场。
大家也不去地里干活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家跑,生怕晚一步就抢不著了。
就连王会计也忍不住了,舔著脸凑过来:“苏野啊,那个猪头能不能卖给我?我那小孙子昨儿个还念叨想吃猪头肉呢。”
“王叔您开口了,那还能要钱?”
苏野手起刀落,直接把那个硕大的猪头割了下来,递给王会计,“这猪头送您了!昨晚多亏了您帮忙。”
“哎呦!这可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王会计嘴上推辞,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那叔就不跟你客气了!以后有啥事尽管吱声!”
就在这边热火朝天分猪肉的时候,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苏大强家里。
此时的苏家大房,一片愁云惨淡。
苏大强躺在炕上哼哼唧唧,脸上肿得跟猪头一样。苏老太坐在旁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咒骂着那个不孝孙子。
“娘!娘你快去看看吧!”
苏金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那身肥肉一颤一颤的,“苏野那小子拖回来一头大野猪!正在村口分肉呢!全村人都去抢了!”
“啥?野猪?”
苏老太一听这话,拐杖都拿不稳了,“多大的野猪?”
“老大了!跟小牛犊子似的!少说也有四五百斤!”苏金宝一边比划一边流口水,“那肉看着真肥啊!听说他还不要票,只要钱!娘,我也想吃肉!”
“这个杀千刀的!”
苏老太气得直拍大腿,“那是我的肉啊!我是他亲奶!他宁可卖给外人也不给我送点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娘,要不咱们去要点?”苏大强捂著肿脸坐起来,眼里闪过一抹贪婪。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丢那个人!”
苏老太想起昨晚苏野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就直打鼓。那小子现在就是个疯狗,谁沾上谁倒霉。
“那咋办?眼看着那么多肉都没了?”张桂兰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哼!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苏老太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毒光,“你去大队部找胡干事!就说苏野投机倒把!私自买卖集体财产!让他带着民兵去抓人!我就不信了,这世道还能让他反了天!”
“对啊!”
张桂兰一拍大腿,“昨晚胡干事被那小子打了,心里肯定憋着火呢!这会儿去告状,那是火上浇油!到时候不仅肉能抢回来,还能把那小子送进去吃牢饭!”
“快去!别磨蹭!”
张桂兰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大队部跑。
而此时的村口,分肉大会已经进行到了高潮。
苏野就像个熟练的屠夫,手里的柴刀上下翻飞。
“李大婶,五斤五花肉,拿好!”
“赵二叔,三斤后座,给您搭块猪肝!”
“这是栓子吧?这块板油拿回去让你娘熬油渣吃!”
每一块肉切下去,都能换来一张张真金白银的大团结或者是皱巴巴的毛票。苏云在旁边负责收钱,那个装钱的小布包很快就鼓了起来。
看着大伙儿那高兴劲儿,苏野心里也挺满足。这不仅是赚钱,更是在收买人心。在这个村里,有了群众基础,以后干啥都方便。
就在猪肉分得差不多的时候,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在这私分公社财产的?”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胡干事带着几个民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这胡干事昨晚被揍得不轻,脸上贴了好几块膏药,看起来滑稽又可笑。但他身后的那几个民兵可是真枪实弹,看着挺吓人。
“无关人员都给我散开!”
胡干事指著苏野,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都在哆嗦,“苏野!你好大的胆子!昨天打伤公社干部,今天又公然投机倒把!这次我看谁还能保你!给我抓起来!”
人群顿时有些骚动。大家虽然眼馋猪肉,但民不与官斗,这要是被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是要挨批斗的。
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
但更多的人却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隐隐把苏野围在了中间。
“胡干事,这话就不对了吧?”
王会计手里还提着那个猪头,第一个站了出来,“这野猪是人家苏野冒着生命危险打回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队里还没说话呢,你凭啥抓人?”
“就是!人家苏野昨天还救了赵队长的命呢!”
“这肉我们也给钱了!这叫互通有无!咋就成投机倒把了?”
“我看你是公报私仇吧?昨天被打了一顿不服气?”
有人带头,大伙儿的胆子也壮了起来。法不责众,这年头只要大家伙儿一条心,谁也别想随便欺负人。
“反了!都反了!”
胡干事气得脸上的膏药都快掉下来了,“你们这是包庇罪犯!都想去农场改造是不是?”
“谁是罪犯?”
苏野把柴刀往案板上一剁,“铮”的一声脆响,震得胡干事心头一颤。
苏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一步步走到胡干事面前。
“胡干事,昨天那一巴掌是不是还没挨够?”
“你你想干什么?”胡干事吓得直往后缩,躲在民兵身后,“我有枪!我有民兵!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苏野!别冲动!”
王会计赶紧拉住苏野,“这大白天的,可不能再动手了。”
苏野笑了笑,拍了拍王会计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放心,我不打人。我是想跟胡干事讲讲道理。”
苏野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在胡干事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是啥?”
胡干事眯着眼睛一看,上面盖著个鲜红的大印,赫然是县里钢铁厂的采购证明!
“经上级批准,特聘请苏野同志为钢城钢铁厂编外采购员,负责采购肉食蔬菜等物资,一切手续合法合规。”
这当然是苏野伪造的啊不,是“提前预支”的。他早就想好了,等会儿去钢铁厂见到张厂长,这玩意儿那就是真的。但在此时此刻,用来唬住这个狐假虎威的小干事,足够了。
“看懂了吗?”
苏野把证明收回来,一脸戏谑地看着胡干事,“我是替钢铁厂办事的。这些猪肉本来是要送去给工人兄弟改善伙食的,我看乡亲们馋得慌,才匀出来一点。这叫支援农村建设!懂不懂政策?”
“钢钢铁厂?”
胡干事傻眼了。钢铁厂那是啥单位?那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级别比公社高多了!要是苏野真是钢铁厂的人,那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抓啊!
“这这是真的?”胡干事声音都虚了。
“不信?不信你自己去问张厂长啊。”
苏野一脸有恃无恐,“不过我可提醒你,耽误了工人兄弟吃肉,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胡干事彻底没脾气了。
他本来就是想借题发挥报昨晚的一箭之仇,顺便捞点好处。谁知道这小子居然还有这层身份?
“行!算你狠!”
胡干事咬著牙,灰溜溜地挥了挥手,“撤!”
看着那帮人夹着尾巴逃跑的背影,村口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苏野!牛逼!”
“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苏野冲大家抱了抱拳,转身把剩下的一大块最好的五花肉切下来,递给苏云。
“大妹,拿回家给妈熬油。剩下的收拾收拾,咱们进城!”
这一仗,苏野不仅赢了面子,更赢了里子。
从此以后,靠山屯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个苏家老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