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硝烟刚刚散去。
那一盆原本堆得像小山似的红烧肉,现在连点汤底都被大馒头给蘸干净了。几个小的这会儿正瘫在炕上,一个个捂著肚子直哼哼,那是吃撑了的幸福呻吟。
最小的九妹苏星,嘴角还挂著一滴凝固的酱汁。她那双平时总是怯生生的大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苏野,像是生怕一眨眼大哥就会变没了。
“大哥”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伸出那双刚才抓过肉的小油手,“这肉真的是给我们吃的?不用留给奶和大伯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凝固。
李秀娥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一抖,眼圈瞬间红了。
以前在老宅没分家的时候,哪怕过年有点荤腥,那也是紧著苏老太和苏大强一家吃。苏建国和苏野还能分两块,到了李秀娥和这群丫头片子这里,连口汤都喝不上。甚至有时候还会被苏金宝抢走碗里的窝窝头,敢怒不敢言。
长久以来的压迫,让这群孩子哪怕吃到了肉,心里也还是虚的,总觉得自己是在“偷吃”。
苏野心里猛地一酸。
他一把抱起苏星,也不嫌弃那只小油手,在小丫头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傻丫头,以后记住咯。”
苏野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但眼神却坚定得像铁,“这肉就是给你们吃的。不仅是肉,以后还要吃大虾,吃烤鸭,吃巧克力。咱们家的东西,谁也抢不走。那老妖婆和大伯要是敢来抢,大哥就让虎子咬他们屁股!”
“咯咯咯”
苏星被逗笑了,抱着苏野的脖子蹭了蹭,“咬屁股!咬大伯的大屁股!”
“对!咬烂他的屁股!”
旁边的苏虹也跟着起哄,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行了,都别闹了。”
苏野把苏星放下,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大妹,收拾好了没?咱们该走了。”
苏云这会儿已经换上了那件最厚的花棉袄,虽然也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她那个装钱的小布包早就斜挎在身上,绳子勒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好了哥!咱们走吧!”
苏云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这不仅仅是因为要去城里,更是因为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只会干活的赔钱货,而是能帮大哥干大事的帮手。
“妈,我们走了。”
苏野冲李秀娥摆摆手,“门插好,有事就喊虎子。这狗机灵着呢,谁来也不好使。”
“哎!你们路上慢点!黑灯瞎火的别摔著!”
李秀娥送出门外,看着兄妹俩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双手合十,对着天上的月亮拜了又拜。
“老天爷保佑,保佑我家老大平平安安,保佑苏家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冬夜的山路,那是真难走。
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滑个跟头。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脖领子里灌,吹得人脸皮生疼。
但苏野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苏云跟在后面,虽然有点吃力,但硬是一声没吭,死死咬著牙跟着。
“累不?”苏野放慢了点脚步。
“不累!”苏云喘着白气,小脸冻得通红,“哥,只要一想到那些钱,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你说那钢铁厂真能给咱们钱吗?那么多肉,得多少钱啊?”
“钱是小事。”
苏野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刚才特意剩下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苏云嘴里,“重要的是路子。只要这路子铺开了,以后咱们就是坐着数钱。”
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甜得苏云眉眼弯弯。
“真甜!哥,这也太好吃了吧!”
“好吃以后天天吃。”
两人一路说著话,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大山,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这时候,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能看见几辆拉煤的大卡车呼啸而过,车灯划破夜空,照亮了前方的路。
“哥,咱们离县城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岗子就能看见烟囱了。”
苏野指著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灯火,那是钢城的标志——高耸入云的大烟囱,那是这个时代工业心脏跳动的地方。
那里,有几万张等著吃肉的嘴。
也有苏野在这个时代真正崛起的第一桶金。
“大妹,准备好了吗?”
苏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云,“进了那扇门,咱们就不再是靠山屯的泥腿子了。咱们是来跟厂长谈生意的老板。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别给哥丢人。”
苏云深吸一口气,挺起那原本有些单薄的胸膛,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叫做野心的光芒。
“准备好了!哥,我不怕!”
“好样的!”
苏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城!咱们去给张厂长送个大惊喜!”
与此同时,钢城钢铁厂,厂长办公室。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张厂长坐在办公桌后,满地的烟头,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上面的数字让他触目惊心。
“厂长,食堂的肉已经断顿三天了。”
后勤处长站在桌前,一脸的苦瓜相,“工人们怨气很大啊。这高强度的炼钢作业,肚子里没油水,哪来的力气干活?今天又有两个炉前工晕倒在岗位上了。”
“我知道!我能不知道吗?”
张厂长烦躁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可是肉联厂那边也没货啊!全市都缺肉!我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让我去把自家的猪杀了吗?”
“那能不能去下面公社想想办法?”后勤处长试探著问道。
“公社?”张厂长苦笑一声,“现在的公社比咱们还穷!连老母猪都当宝贝供著,哪来的肉给咱们?”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大半夜的!”张厂长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厂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靠山屯的!”
保卫科的小干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们说他们说手里有肉!有好几千斤野猪肉!”
“什么?!”
张厂长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你说多少?几千斤?!”
“对!几千斤!”小干事咽了口唾沫,“而且他们还说还说要跟您谈一笔大生意!”
张厂长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简直比一百瓦的灯泡还刺眼。
“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