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奉天殿。
寅时二刻。
南京城的七月,天还未亮透,闷热裹着湿气,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东方天际才透出一丝鱼肚白,星子还稀稀拉拉挂著,宫墙内外却已人影幢幢。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定,鸦雀无声。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朝服的前襟后背,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只能借着殿檐下灯笼的微光,看到彼此脸上紧绷的肌肉和低垂的眼皮。
卯时正,钟鼓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殿门缓缓开启,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陛下升殿——”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步伐沉稳,从御屏后转出,径直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他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在转身落座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得殿瓦似乎都嗡嗡作响。
朱元璋听着这熟悉的喊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万岁?自古至今,哪个皇帝真活到万岁了?连百岁的都没有!尽是虚词。
洪武二年那会儿,他特意让礼部定了新口号,“天辅有德、海宇咸宁、圣躬万福”,听着多实在,又有气势。
可底下这帮臣子,南腔北调,练了半个月还喊不齐整,乱糟糟像集市。没法子,只得又改回这老调。想想都憋气。
待呼声落下,朱元璋罕见地没像平日那般直接问政,反而靠在龙椅上,脸上竟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也比往常缓和些:“诸卿有本早奏,无本便退朝吧。”
这态度让底下众臣心里直打鼓。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可伴君如伴虎,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静默了片刻,文官队列中迈出一人,正是礼部右侍郎朱梦炎。
他双手捧著笏板,躬身道:“臣,礼部右侍郎朱梦炎,有本启奏。”
“讲。”朱元璋笑容未减,手指轻轻敲著龙椅扶手。
朱梦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朗声道:“陛下!臣恳请陛下体恤天下读书人,增其优渥,广施恩泽!譬如,秀才之功名者,可再扩其田亩免税之额;廪生之待遇,其所领禄米当倍增;至于中举之进士,更应大幅提升免税额,或或可考量,使我大明读书之人,皆能免于赋税之累!如此,方能显陛下崇文重教之心,使天下学子感念圣恩,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力!”
他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许多官员偷偷抬眼去瞄龙椅上的皇帝。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惯常的冰寒。他盯着朱梦炎,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接来。”
一名太监小步快走下御阶,从朱梦炎手中接过奏本,又小跑着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拿起奏本,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越看,脸色越是阴沉。他看得不快,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手指偶尔在某个词句上重重一点。终于,他“啪”地一声将奏本合上,随手丢在御案边缘,那奏本晃了晃,差点滑落到地上。
“朱梦炎,”朱元璋的声音冷飕飕的,“你这般做法,公平吗?”他不等朱梦炎回答,猛地提高音量,“嗯?公平吗!”
朱梦炎吓得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但还是硬著头皮回道:“回陛下,臣臣只知道,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着实不易,也盼著陛下的洪恩啊!他们掌管天下文教,若没有这些人尽心竭力,普及教化,天下百姓岂不都成了无知无识之徒?不知王道教化,更不懂忠君爱国!如今天下,不识字者十之八九,正需读书人为朝廷教化万民啊!”
“放屁!”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你的意思是,要让朕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多征税,反过来去补贴那些本就家境殷实、可以安心读书的‘人上人’?朱梦炎,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站起身,指著朱梦炎,又环视殿内群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老子当年饿得快要死的时候,怎么没见哪个读书人给口饭吃?咱爹娘,咱大哥,活活饿死的时候,连块埋人的坟地都找不着!那时候,这些‘教化万民’的读书人在哪儿?啊?”
他几步走到御阶边缘,俯视著跪伏在地的朱梦炎:“老子尚且知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你这混账东西倒好,要朝廷损不足而奉有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若是读书读出来的,都是你们这般只顾自己碗里那点油水,没有一点礼义廉耻的东西,那这书,不读也罢!这文教,还有屁用!”
朱梦炎被骂得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金砖,一动不敢动。
这时,又一人出列,是礼部尚书任昂。他比朱梦炎沉稳些,先是对朱元璋深深一揖,才开口道:“陛下息怒。朱侍郎言语或有失当,然其心亦是为国朝文教计。陛下,民生固然重要,然文教更是根基所在。人若不知礼义廉耻,与禽兽何异?百姓唯有明事理,方能真正忠君爱国,天下方能长治久安呐。优待读书人,使其无后顾之忧,方能令其专心教化,此乃长远之策。”
朱元璋看向任昂,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任尚书也站出来了!好,说得真好听!为了长远,为了教化,就得让种地的多交粮,让织布的多纳绢,去养著那些‘明事理’的读书人?任昂,你告诉朕,这跟抢穷人的口粮去喂饱富人家的狗,有什么区别?”
他目光扫过文官队列:“让朕看看,今日除了礼部这二位,还有谁觉得这主意妙不可言?”
话音落下,队列中又陆续走出几人,有御史,有给事中,还有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他们纷纷躬身,言辞恳切,无非是重复朱梦炎和任昂的道理,恳请皇帝善待文人,增加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