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撩开车窗的布帘，向外望去。
所谓的官道，也就是比寻常土路平整些、宽阔些，但依然是黄土路面，车轮碾过，依旧会扬起阵阵尘土。
遇到坑洼处，车厢便是猛地一颠，饶是车内铺了厚厚的垫子，他的小屁股也被硌得不轻。
这路也太颠了
朱高炽忍不住叹了口气。
放下布帘，他揉了揉被颠得发麻的腿。
要是这路是柏油铺的，马车底下再装上弹簧减震，那该多舒服
炼石油？造橡胶？弄钢铁弹簧？
以大明现在的工业基础，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就算自己脑子有概念，要实现起来，也是千难万难。
唉，大明的工业化之路，任重道远啊
慢慢来吧！
此时。
朱高炽正望着车窗外出神，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蒸汽机、钢铁厂那些遥不可及的画面，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朱高炽好奇地再次撩开车帘，向前张望。
只见官道前方，远远地出现了一大群黑压压的人影，正沿着官道边缘，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扶老携幼的百姓，怕是有近千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带尘土和惊惶，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哭喊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显得凄惨而混乱。
这些百姓虽然仓惶，却都挤在官道两旁的土沟或野地里，没有人敢踏上平坦的官道中央。
即便有孩子不小心跑上官道，也立刻被大人惊慌地拉了回去。
大明律法规定，官道并不禁止百姓行走。
但有严格规定，寻常百姓不得无故阻滞、干扰官府公文传递和官员车驾通行。
眼前这些百姓显然深知此律，生怕冲撞了官道上的队伍，招来祸事。
可眼前的景象让朱高炽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明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百姓等闲不能离开本乡本土，若要远行，必须要有官府开具的“路引”。
这近千人的队伍，拖家带口，狼狈不堪，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出行，更不可能人人都有路引。
“马和！”朱高炽冲著车外喊道。
马和立刻勒马靠近车窗，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前面怎么回事？去问问，这些百姓从哪里来，为何聚集于此，还如此模样？”朱高炽指著前方混乱的人群说道。
“是，殿下稍候。”马和应了一声，挥手招来两名护卫，三人策马向前，拦住了难民队伍前头的几个看起来像是长者的人。
过了一会儿，马和脸色凝重地回来了，他跳下马，走到车窗边，低声道：“殿下，问清楚了。这些百姓，说是从南边济南府利津县那边逃难过来的。”
“逃难？为何逃难？”
朱高炽追问。
马和答道：“他们说是遇到了倭寇！足足有六七百倭寇，前几日袭击了他们的县城，城被攻破了。县令和守城的军士大多战死倭寇在城里烧杀抢掠，他们是拼死逃出来的。后面还有倭寇在追杀，已经有不少跑得慢的，被追上杀死了。他们只能向北逃命。”
“倭寇？”朱高炽闻言，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倭寇大规模侵扰中国沿海，似乎是明朝中后期的事情，怎么现在洪武十五年就有了？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马和，现在这个时候，就有倭寇了？”
马和点了点头，解释道：“殿下，这倭寇之乱，从咱们大明立国之初就开始了。前元末年的时候，倭国国内也乱成了一锅粥，南北对立，打了几十年。后来南朝战败，许多失了主家、没了活路的武士、浪人，就变成了海盗，纠集起来，乘着船跑到咱们大明沿海来劫掠。”
朱高炽闻言，这才点点头。
看来，是自己见识少了。
其实。
倭寇之患，自元末就开始了。
这些倭寇，从北边能打到永平府（今唐山、天津、秦皇岛一带），山东的登州府、莱州府，南边能到福建、浙江、南直隶，甚至广东！
整个大明沿海，几乎处处都受过倭寇的荼毒！
所过之处，杀人放火，抢劫财物，掳掠人口，连府库粮仓都敢抢，官兵也照杀不误，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恶不作。
洪武初年，朱元璋也曾派遣使者前往倭国，斥责他们的国王（实际上是征夷大将军），要求他们管束倭寇，停止对大明的滋扰。
不过那些倭国人狂妄自大，非但不听，甚至还敢杀害大明使者。
朱元璋虽然震怒，但当时天下初定，实在是对倭国发起征伐，只能命信国公汤和总督沿海防务，修建卫所、城池，设置烽火台，加强戒备，勉强遏制倭寇的势头。
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倭寇这种强盗，要治理，只能从源头来，只要倭寇本岛安然无恙，这些恶心的东西就会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你，杀死一批，还会有新一批的赶来送死。要想剪除后患，非得从根上治理不行，简单来说，杀光了就好。
朱高炽听着马和的叙述，看着窗外那些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难民，小小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这些恶心人的倭寇，真是该死了。
从古至今，一如既往的该死！
心中如此想着。
朱高炽脸色沉了下来。
“马和，咱们带了多少人？”
朱高炽听着马和的叙述，看着窗外那些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难民，小小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这些恶心人的倭寇，真是该死了。从古至今，一如既往的该死！
他脸色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个觉得路途颠簸无聊的孩童，眼神里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冽。“马和，咱们这次带了多少护卫？”
马和躬身道：“回殿下，王爷和王妃担心您的安危，此次随行护卫共计五百人，皆是燕山三卫中精选出的好手。其中骑兵两百，俱是弓马娴熟的老兵；另有火铳手三百，用的正是殿下您改进后操练的‘三行火铳’战法，战力强悍。对付寻常毛贼乃至小股敌军，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