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寿忍不住好奇道：“那大哥为何临到头又不说了？”
徐辉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我方才出列，便是要说此事！但陛下当时给了我一个眼神，跟爹上朝这么多年了，陛下的意思，我还是能看懂的，他不允许我说任何败兴的话！”
徐增寿闻言，不禁愣了愣。
“陛下不让大哥说？为什么？”
徐辉祖无奈笑笑。
“陛下当时正在兴头上，这百万两白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这场大胜挽回了朝廷颜面，陛下根本不想听这些！我若执意要说，便是当场扫了陛下的兴，逆了陛下的心意。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立刻招致陛下雷霆震怒。而且唉！”
徐辉祖长叹口气。
“陛下对皇室子弟，也忒放纵了！各路藩王为非作歹的大有人在！陛下向来只是申斥一番了事！燕王那里，私自调兵练兵，甚至带兵去草原上扫荡，很多时候都没有报备！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次，朱高炽那小子虽然违反了朝廷法度，但估计，陛下还是想私下处置，加以袒护！仅此而已！所以，他才不允许我说！”
徐增寿闻言，不禁摇摇头。
“大哥！既然陛下心里都有数，甚至默许了，你又何必非要较这个真，当这个恶人？炽儿毕竟是咱们的亲外甥，燕王殿下是你的妹夫，我的姐夫！都是一家人！大姐还夹在中间。
你这样做，岂不是让大姐难做？咱们做舅舅的，不该护着点炽儿吗？况且，他立的这是实实在在的大功啊！”
徐辉祖眉头紧锁，看着自己这个性格直率、重亲情的三弟，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增寿！你糊涂！天地君亲师！忠，永远要放在亲之前！这个道理，爹从小是怎么教导我们的？藩王及其子弟，不守朝廷规制，此风绝不可长！我身为朝廷重臣，世受国恩，岂能因私废公？今日护短，他日必酿大祸！
陛下在时，当然有信心压制藩王，谁也不敢作乱！甚至太子殿下未来做了皇帝，也有这个本事！可是，陛下不在了，太子也不在了，又当如何？到时候，新君可没有他们这样的威望！三代以后，血亲都淡了！
若是像朝廷一直规定的那般，藩王私兵不多，也没有其他权力还好！可若是藩王屡屡打破朝廷规矩而不受惩处，这天下，早晚要生出祸乱来！”
徐增寿眉头紧锁，急道：“大哥！陛下都默许了！你这分明是针对姐夫！姐夫和大姐对朝廷忠心耿耿，镇守北疆，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他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子！你这样做，让他们知道了，心里该多寒心？咱们徐家，难道一点亲情都不讲了吗？”
徐辉祖冷脸道：“我只知忠于朝廷，恪守臣节！凡事以国事为重！至于他们如何想，那是他们的事！爹如今在北平镇守，徐家便是我做主！你说燕王是英雄？那我告诉你，一个藩王，太过‘英雄’，又是什么好事！”
徐增寿气得脸色发红。
“大哥！你这是愚忠！不近人情！”
徐辉祖冷冷看着徐增寿。
“你再如此是非不分，罔顾国法，别怪我家法处置！”
徐增寿闻言，更是悲愤交加。
“好！好！大哥！你说了算！既然你眼中只有国法，没有亲情，这个家，我不回也罢！你自己守着吧！”
说完，徐增寿再也不看徐辉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徐辉祖看着三弟负气而去的背影，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他只坚信一点：忠君之事，守国之法，纵使被亲人误解，也绝不能动摇。这才是他徐辉祖立身朝堂的根本。
退朝后。
回到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手里的锦衣卫奏章，良久。
忽然问太子朱标。
“太子，你觉得，炽儿这孩子怎么样？”
朱标闻言，笑道：“那自然是好孩子！这才刚八岁，已经给朝廷立下多少功劳了！宗室子弟加在一起，怕是也没他能干！”
朱元璋哼了一声。
“你啊以后会是个仁君，但未必是个好皇帝！”
朱标听到朱元璋的话，不禁满脸沉默。
“爹，您这是何意？”
朱元璋缓缓道：“老四家这小子，胁迫莱州卫指挥使刘荣，擅动朝廷舟师！”
说著，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
“说轻点，这是胆大妄为，不顾朝廷法度！说重点，形同谋反！”
朱标闻言，忍不住道：“爹！不至于这么严重！炽儿才八岁，他哪里懂那么多！更不知道轻重！不知者不罪啊！”
朱元璋恼火道：“问题就出在这里！若是你几个弟弟谁敢这么干，老子最起码也要削爵圈禁，绝不允许再出现这种事情！偏生这臭小子还在撒尿和泥的岁数，还立了大功！咱怎么办？”
朱标想了想，道：“爹，违法的不只是炽儿，还有那指挥使刘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错了便是错了！您说的是，藩王私自调动朝廷兵马，此风绝不可涨！儿臣建议，处死刘荣！
理由也简单！炽儿刚八岁，他不懂事，你一个三品指挥使也不懂吗？该杀！也可以此警醒各处，让他们明白朝廷律法之森严！至于炽儿您降旨申斥一番便是了。”
朱元璋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刘荣虽然立了功，但确实该杀！他不死，以后天下怕是都不把朝廷的规矩放在眼里了！至于说炽儿唉！”
一边说著。
朱元璋一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
“你这小子！若是你能帮咱下定决心，咱这次拼了得罪老四跟炽儿，也得处罚炽儿！偏偏你也是个护短的！”
说著，朱元璋快步走出了奉天殿。
朱标见状，愣了愣，忍不住问朱元璋。
“爹！您这是去哪儿？”
朱元璋哼道：“种地！然后找你娘商量商量这事！”
太子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无奈一笑，忍不住自言自语。
“爹啊哪里是儿臣护短是你自己犹豫不决！若是儿臣提议严惩炽儿，怕是您又要说儿臣薄情寡义，不顾骨肉亲情了”
“这天下都是您打的，事关皇族血亲，这些事，又岂是儿臣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