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朱元璋冷哼一声，沉声道，“炽儿，你是咱的亲孙儿，这次又救了你奶奶的命，还给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缴获了上百万两银子，于公于私，咱若是因此事就严惩你，天下人都会说咱赏罚不明，有失公允！咱可以不追究你的罪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但是，朝廷的法度不能废！那莱州卫指挥使刘荣，身为三品大员，执掌一方军务，明知朝廷规制，却在你一个小儿的胁迫下，擅自调动兵马，此风绝不可长！他，当斩！”
“当斩”两个字，如同冰锥般刺入暖阁的空气之中。
马皇后忍不住轻呼一声，搂紧了朱高炽。
朱标也是眉头紧锁，但他之前向父皇提议处死刘荣以儆效尤时，并未想到此刻面对侄儿时的不忍。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马皇后和朱标，最后落在朱高炽瞬间变得苍白的小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炽儿，你听清楚了！刘荣的死，就是你这次鲁莽行为必须付出的代价！你一个八岁小童，或许可以说不懂朝廷法度，但他刘荣，堂堂三品指挥使，也不懂吗？
他既然知道朝廷规矩却最终屈从于你，便是玩忽职守，罪加一等！今日，咱便要用他的人头来告诉你，也告诉天下人，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朱元璋这番话，既是说给朱高炽听，也是说给马皇后和朱标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要用刘荣的死，来教育孙儿，来震慑百官，来维护他心中那不容动摇的统治秩序。
他舍不得罚孙子，但必须有人为这次“违规”付出生命的代价，以此彰显皇权的绝对和法度的森严。
一举两得。
朕真聪明啊
朱元璋心中微微有些得意。
朱高炽听到朱元璋竟然真的要杀刘荣，心脏猛地一缩。
他毕竟拥有一个成熟的灵魂，无法接受一个人因为受自己牵连而白白送命。
更何况，刘荣虽然胆小怕事，但在剿倭过程中也算尽力配合，没有他，行动也不会那么顺利。
如果跟自己做事的人最终都是这个下场，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帮自己？
自己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想法，未来还需要大量的人去执行，绝不能寒了人心！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朱高炽猛地从马皇后怀里挣脱出来，向前踏了一小步，仰头看着朱元璋，小脸上满是坚定：“皇爷爷！刘荣不能杀！”
朱元璋没想到朱高炽会直接反驳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危险的光芒在眼中闪烁：“哦？为什么不能杀？给咱个理由。
朱高炽看向朱元璋，道：“皇爷爷！刘荣虽然有错，但他事后戴罪立功，协助孙儿剿灭倭寇，夺回百万两财宝，于朝廷是有大功的！就算不能功过相抵，也罪不至死！
当时情况紧急，倭寇肆虐，百姓遭殃，孙儿年幼冲动，他身为地方守将，面临孙儿的胁迫，选择事急从权，共同抗敌，其情可悯！岂能因为孙儿的过错，就轻易处死一个有功之臣？这这不公平！”
朱高炽的话音落下，马皇后和朱标都忍不住微微点头。
马皇后是纯粹的心地善良，不忍见杀戮。
朱标虽然之前提议杀刘荣，但那更多是从政治权衡角度出发，此刻听到侄儿提及“公平”和“有功之臣”，他性格中宽厚仁爱的一面又被触动了。
处死刘荣，确实显得有些凉薄。
马皇后忍不住劝道：“重八，这事你先等等！不能这么草率！莫说刘荣还是朝廷命官了，就算他只是个平头百姓，也不能不讲道理，就杀了吧？”
朱标也忍不住劝道：“父皇，母后所言极是。儿臣方才思虑，亦有不安。处死刘荣，固然可严明法纪，但恐有失朝廷仁厚之名，亦可能让边将心生畏缩之情。”
朱标的身上同时兼具了朱元璋和马皇后两人的性格。
既有杀伐决断的一面，也有宽厚仁慈的一面。
更何况，相比于朱元璋从小到大所经历的恶劣环境，朱标可是锦衣玉食中成长起来的。
再加上他以前文臣方面的老师是大儒宋濂，李善长、刘伯温等人，这些人多多少少也会将儒家的思想灌输给朱标。大儒宋濂更是教导朱标要做一个类似文景、宋仁宗一类的人物。
这也让朱标的宽仁之心远胜朱元璋。
朱元璋将儿子和妻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哼了一声。
公平？
他朱元璋打天下、坐江山，什么时候是靠“公平”二字？
他靠的是铁腕、是谋略、是必要时毫不留情的杀戮！在他看来，维护统治的稳定和法度的威严，远比某个官员的生死重要得多。
朱元璋先是看向马皇后，淡淡道：“妹子，后宫不得干政！这件事，关乎朝廷法度，你就不要多言了。”
马皇后嘴唇动了动，看着皇帝的眼神，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了嘴，伸手将朱高炽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满是担忧。
朱元璋随即又看向朱标，语气更加严厉了几分：“太子！杀刘荣以儆效尤，这个主意，当初还是你向咱提出来的！怎么？现在看到你侄儿不忍心，你自己就先打了退堂鼓？君无戏言！
朕金口已开，岂能朝令夕改？朕今日便告诉你，做皇帝，首要的便是金口玉言！话说出口，便再也没有收回的余地！这刘荣，非杀不可！
你以前求情，咱不理会，这一次你求的情，咱同样不会准！生杀予夺，是皇帝独有的权柄！你想杀谁赦谁，等你以后自己坐了这把龙椅再说！”
朱元璋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朱标心上。
朱标想起了当年自己的老师宋濂被卷入胡惟庸案，自己甚至以投水相逼，最终父皇虽然没杀宋濂，却也将老师流放至死。
对自己拼死相护的老师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区区三品指挥使？
朱标太了解自己这位父皇了，在维护皇权和法度面前。
所谓的“公正”和“人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脸色白了白，低下头，不敢再争辩。
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高炽身上。
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放弃救刘荣，还是继续坚持？
问题是，坚持，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