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书房。
走进书房,徐辉祖随手将朝服的玉带解下,扔在桌上,拿起那封封漆完好的信。
信封上是父亲徐达的亲笔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知。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越看,徐辉祖的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不住摇摇头。
“糊涂,爹真是糊涂!”
信上,徐达的字迹清晰明了,要求他将魏国公府中所有多余的钱财集中起来,商铺、田地尽数变卖,府中每月开支所需只要能够维持即可,其余银两全部送去诸王馆,支持朱高炽凑钱救刘荣。
“爹怎么能这么做!”徐辉祖来回踱步。“他是统兵大将,坐镇北平,燕王是藩王,手握兵权,两人本就该避嫌。现在还要变卖家产支持燕王的嫡长子,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他越想越急,连忙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毛笔,沾了沾墨汁,就要写信劝阻父亲。
笔尖落在纸上,他却又顿了顿,想起父亲的脾气,心中一阵无奈,却还是硬著头皮写道:“父亲大人钧鉴,儿闻命惶恐。您是大明开国元勋,统兵一方,与藩王交往过密,乃取祸之道。朱高炽之事,虽有功劳,然其私调卫所兵马,本是大忌,朝廷未加严惩已是天恩。您此举恐引人猜忌,于国于家皆不利,请您三思”
写到这里,书房门忽然被推开,徐增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自从上次跟徐辉祖吵翻后,他就一直住在中军都督府的值房,还是前两天被二哥徐膺绪和四弟徐添福劝了好几番,才肯回府。
“大哥。”徐增寿开口,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不少,“之前是我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徐辉祖放下毛笔,看了他一眼,心中的火气消了些。
毕竟是亲兄弟,哪有真记仇的道理。
他点点头:“回来了就好,都是兄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增寿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纸上,好奇地问道:“大哥,你在写信?是给谁写的?”
“还能给谁?爹从北平寄来的信。”徐辉祖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信纸递给他,“你自己看,爹让咱家变卖一切,支持朱高炽凑钱救刘荣。
徐增寿接过信纸,快速看了一遍,脸上瞬间露出笑容:“爹说得对啊!就该这么做!炽儿那孩子多能干,立了那么多汗马功劳,现在有难处,咱们做舅舅的,理应帮忙。”
“糊涂!”徐辉祖顿时急道,“你怎么也跟着犯傻?爹年岁大了,心疼妙云和外孙,一时糊涂也就罢了,你怎么也看不清利害?
爹是咱大明威望最高、最有权势的武将,燕王坐镇边塞,手握重兵,两人还都在北平。现在爹让咱家变卖家产支持燕王世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统兵大将勾结藩王,古代这种事是什么下场?轻则削爵,重则满门抄斩!你难道不知道?”
徐增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不服气:“大哥,你想多了。爹是什么人?陛下是什么人?他们年轻时候相识,一起打的天下,说是异姓兄弟也不为过,怎么可能互相猜忌?”
“人心隔肚皮!”徐辉祖气道,“陛下身为天子,最忌讳的就是兵权旁落、藩王与大臣勾结。就算陛下现在信任爹,可朝堂之上,流言蜚语最是可怕,一旦有人借此发难,咱们徐家又要有难了!”
“爹难道不比你心里有数?”徐增寿忍不住反驳道,“他征战一生,什么风浪没见过?他都不怕,你怕什么?炽儿又不是外人,是咱们的亲外甥,他救刘荣也是出于仁心,又不是做坏事,咱们帮一把怎么了?”
“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不能越界!”徐辉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为人臣者,当守本分,诤子不从乱命!爹让办的事,不合规矩,我不能照做!”
徐增寿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大哥,我听说,炽儿最近生意做得红火,又是肥皂又是布的,赚的银子说不定早就够了。陛下对他疼爱得紧,就算凑不够,也肯定会网开一面,根本用不着咱们费这么大劲。”
“那也不行!”徐辉祖坚持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我必须写信劝劝爹,让他收回成命。”
就在这时,管家又匆匆走进书房,手里拿着另一封信,躬身道:“国公爷,北平又寄来一封信,说是国公爷的急件。”
徐辉祖一愣,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接过信,见封漆同样完好。他连忙拆开,抽出信纸,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信上的字迹依旧是徐达的,却比之前语气严厉了不少。
“徐辉祖!老子早就猜到你这个夯货会当什么忠臣、诤子!现在老子告诉你,按我说的做!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与陛下肝胆相照,根本不需要搞这些疏远亲情的蠢事!马上卖田产、卖商铺,把银子送出去!你也别打算劝我!立刻照做,敢有半分违抗,老子回南京定饶不了你!
你若自己不愿意去做,就让老三那个败家子去做!他跟燕王关系好,舍得败家!”
短短几行字,字字如惊雷,砸得徐辉祖愣在原地。
爹到底还是太了解自己了。
估计第一封信写完没多久,就猜到自己不会听话,索性又写了第二封。
“爹他怎么能”徐辉祖喃喃自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徐增寿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忍不住笑了:“爹真是聪明!对你也太了解了!说一不二。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看到信件最后,徐增寿忽然愣了愣。
随后气急败坏道:“爹怎么骂人呀!谁败家了?什么叫我就舍得败家!爹这是污蔑!纯纯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