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雪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黄昏的余晖里。那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此刻看来,像一件借来的、尺寸不合的戏服。
林渊收回目光,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赵律师,公证员先生,我们进去吧。”他侧过身,对着身后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邀请邻居串门。
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别墅内部的装潢是典型的现代轻奢风,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空间巨大,却感受不到一丝家的温度。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林渊那张年轻却冷漠的脸。
赵律师和公证员还在打量这栋豪宅的奢华,林渊却已经径直走向了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
他似乎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前世,他被林晚吟以“当模特”为由,囚禁在这栋别墅的地下室整整三天。那种被当成一件物品,被疯狂、偏执的目光寸寸描摹的感觉,至今仍像跗骨之蛆,刻在他灵魂深处。
地下室很大,一半是酒窖和影音室,另一半,则被一堵厚重的墙壁隔开。墙面上没有任何门,只有一个伪装成装饰画的电子密码锁。
“这里。”林渊停下脚步,指了指那面墙。
赵律师上前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心墙。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林渊。
林渊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晚吟,你那个画室的密码又换了?告诉哥哥,下次我好进去给你送吃的。”是林嘉言温柔的声音。
“讨厌啦,嘉言哥。密码是你的生日,0815,后面再加我的名字缩写,wy。”林晚吟娇嗔的回答。
录音是前世的。林渊早已黑进了林家所有的电子设备,这是他从林嘉言旧手机的云端备份里找到的。
林渊走到密码锁前,伸出手指,按下了“0815wy”。
“滴——”一声轻响,墙壁正中央,一道看不见的门缝,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从门后涌了出来。
是松节油、亚麻籽油和各种颜料混合的味道。
但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赵律师和公证员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林渊却像是早已习惯,他面不改色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同时,按下了胸前口袋里,一支伪装成钢笔的执法记录仪的开关。
“公证员先生,请全程记录。”
说完,他第一个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近百平米的巨大空间。这里没有窗户,空气凝滞,墙壁被涂成了压抑的深灰色。数十个画架,错落有致地摆放著,上面盖着白布。
林渊没有去掀那些白布。
他走到墙边,按下了开关。
啪!
几十盏专业射灯,瞬间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挂满四壁的,一幅幅没有被白布遮盖的画作。
那一瞬间,饶是见多识广的赵律师,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公证员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墙上挂著的,全是人像画。
画技精湛,色彩浓烈,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但画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画中人,无一例外,全是赤身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态被捆绑、被悬吊、被禁锢。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团象征著尖叫和绝望的,血红色的色块。
背景,是手术台、铁笼、废弃的屠宰场。
整个画室,与其说是艺术家的工作室,不如说是一个变态杀人狂的幻想展览馆。
“这些这些都是林晚吟画的?”赵律师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画室最深处,一个被单独隔开的小房间。
那里,放著一张画桌。
桌上,散乱地放著十几本素描速写本。
林渊走过去,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前面几十页,都是一些正常的人体结构素描,潦草但精准。
但越往后翻,画风越是诡异。
开始出现一些详细的、带着标注的解剖图。心脏、肾脏、眼球旁边,还有用娟秀字迹写下的笔记。
【红色,要用朱红加一点赭石,才能画出血液凝固前的质感。】
【皮肤下的血管,可以用普兰打底,再薄薄地罩一层翠绿。】
林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继续向后翻。
终于,他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画的不是解剖图。
而是一个少年的速写。少年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与十七岁的林渊,有七分相似。
而在画像的旁边,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笔触,写下了一行字。
【活体素描日记,第一天。】
【素材很有趣,眼神里的不甘和愤怒,是最好的颜料。】
公证员已经不敢再看,他将镜头对准了那本速写本,手却在微微发抖。
林渊合上速写本,将其递给赵律师。
“赵律师,物证a。”
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本更厚的,皮质封面的日记本。
翻开。
里面不再是画,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3月12日,嘉言哥的肾又开始疼了。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我真想把我的肾给他,可是配型不成功。】
【4月5日,那个叫林渊的乡下人回来了。爸妈和姐姐们好像都不喜欢他。他的眼神像头野狼,我很不喜欢。】
【4月20日,嘉言哥说,林渊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肾源匹配。太好了!嘉言哥有救了!】
【5月3日,嘉言哥说,想让林渊‘自愿’捐献,很难。或许,可以让他‘意外’死亡。一个脑死亡的人,所有器官都可以捐献。】
【5月15日,我告诉嘉言哥,我有个想法。如果能把林渊弄到我的画室来,让他当我的模特。不听话,就打断他的腿。再不听话,就让他永远闭嘴。】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兴奋。
【如果弟弟不听话,就画他死后的样子。】
看到这里,赵律师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理变态了。
这是在记录一场,针对林渊的,蓄意的,谋杀计划!
林渊“啪”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
他看向赵律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一字一句,下达了指令。
“赵律师,封存这里所有物品,一式三份进行公证。”
“然后,把这份日记的公证复印件,连同我的报案材料,立刻送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案由,”林渊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故意杀人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