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
病房区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冰冷且刺鼻。
林渊推开1203号病房的门时,里面正传来一阵压抑的、歇斯底里的呓语。
“嘉言别怕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
病床上,那个不久前还雍容华贵的女人,此刻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名贵的丝绸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洞而滑稽。
她双眼紧闭,眉头深锁,即便在昏迷中,嘴里念著的,依然是她那个“完美”的养子。
对刚刚被刑拘的亲生女儿林晚吟,她没有一句提及。
病房里,只有林振国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背影佝偻,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没有看进来的林渊,只是死死盯着地板,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这个家,已经听不见活人的声响了。
“小渊”
跟在林渊身后的沈苹,有些局促不安地抓着衣角。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又看了看林渊平静的侧脸,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林渊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林渊没有解释。
他将手里提着的一个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果篮里,是十几个红彤彤的、饱满的苹果,在惨白的灯光下,鲜艳得有些刺眼。
“听闻林夫人出了车祸,我和我妈,特地来看看。”
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
林振国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缓缓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恨意。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而病床上的林母,似乎是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刺激到,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迷茫,当焦点落在林渊脸上时,瞬间化为惊恐和怨毒。
“你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沈苹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紧张道:“你别乱动,当心伤口。”
林母的目光,这才落到沈苹身上。
当看清沈苹那张朴实、甚至有些苍老的脸,以及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时,林母的眼神从怨毒,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鄙夷和轻蔑。
“你就是那个开面馆的?”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哪怕身处如此境地,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依旧没有消失,“怎么,带着你的野种,来看我笑话?”
“野种”两个字,让沈苹的脸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林渊的手臂,想要拉他离开。
“小渊,我们走吧这里不欢迎我们。”
“不急。”
林渊反手,轻轻拍了拍养母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
他拿起果篮里的一个苹果,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开始一圈一圈地削皮。
刀锋很利,薄薄的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像一条红色的、断裂的生命线。
“医生怎么说?”他像是闲聊家常,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苹果。
林母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林渊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在意。他削完苹果,将它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沈苹嘴边。
“妈,你尝尝。”
沈苹愣住了,她看看林渊,又看看病床上那对仿佛要吃人的眼睛,连连摆手。
林渊没有勉强,自己把那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嘎嘣”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味道不错。”他评价道,“祝林夫人早日康复。”
林母气得浑身发抖,她嘶吼道:“林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害了你大姐、二姐、三姐还不够吗?现在是想来气死我吗?!”
“气死你,对我没好处。”
林渊放下苹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到床头柜上,那只果篮的旁边。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
【“状元面馆”财产损失及误工赔偿清单】
清单上,被砸坏的桌椅、打碎的碗碟、损坏的厨具,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精神损失费。
总计:三万八千六百元。
林渊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林夫人记性可能不太好,我来提醒一下。前些天,您砸了我妈的面馆。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第一次直视著病床上的女人。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看待非生命体的冷。
“看在您现在是病人的份上,拘留就算了。这是赔偿清单,签个字吧。”
“赔钱?”林母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她尖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林渊,你是不是穷疯了?为了三万块钱,你跑到医院来逼我?你果然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这不是钱的问题。”
林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规矩。”
“我的东西,你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我的家人,你伤了,更要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扫过沈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然后,又回到林母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那一刻,林母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林渊身后那个局促不安、却始终站得笔直的乡下女人。
又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残忍的、自己的亲生儿子。
一个她鄙夷唾弃的养母。
一个她恨之入骨的亲子。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而她,林夫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大女儿要破产,二女儿负债,三女儿被捕,丈夫形同陌路。她最爱的养子林嘉言,却根本不在身边。
她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茫然,像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凭什么?
为什么她会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那个乡下女人,能得到林渊如此的维护?
而她,这个给了他生命的母亲,却只换来了他的仇视和报复?
林渊不再看她,他扶著沈苹的肩膀,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夫人,好好养病。赔偿函的副本,我的律师明天会送到林氏集团法务部。”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母呆呆地看着那只鲜红的果篮,和旁边那张刺眼的赔偿清单,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她猛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沙发上的林振国,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没有去看她,只是疲惫地,沙哑地开口:“闹够了没有?”
“闹?”林母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林振国!你看看你的好儿子!他要把我们一家都逼死!他要逼死我们!”
林振国没有反驳。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许久,才说了一句。
“那也是你的儿子。”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母情绪的闸门。
她愣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不再尖叫,不再咒骂,只是像个迷路的孩子,蜷缩在病床上,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她喃喃自语,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那个冰冷的背影。
“从一开始我们是不是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