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状元面馆”的卷帘门,准时拉开。
网路上的惊涛骇浪,似乎并未影响到这条老街的宁静。
沈苹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比揉进面团里的水还要浓重。
“小渊,你昨晚”
她想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人身安全保护令,买凶杀人。
这些词,离她朴素的生活太远,也太可怕了。
林渊正在擦拭桌椅,动作一丝不苟。
“妈,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照常开门,照常生活。”
沈苹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那颗悬了一夜的心,莫名就安定下来几分。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将更多的力气,用在了手里的面团上。
上午九点半。
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些熟门熟客的老街坊。
“老板娘,来碗牛肉面!”
“小渊今天也在啊,又变帅了!”
热闹的寒暄声中,两个有些特别的客人,走进了店里。
一男一女,三十岁上下,穿着朴素的休闲装,看起来像是路过此地的普通游客。
女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男人则拎着一个公文包,沉默地跟在身后。
“老板,两碗招牌面。”
女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很自然地和沈苹聊了起来。
“阿姨,您这店看着不大,生意真好啊。”
沈苹端上两杯热茶,笑着应道:“都是街坊邻居照顾。”
“您儿子就是那个状元郎林渊吧?太给您长脸了!”女人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提到儿子,沈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他念书是省心。”
“网上那些事我们都看了。”
女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愤慨。
“真是没天理了,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摊上那样的亲生父母。”
一句话,戳中了沈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谁说不是呢”
正在后厨帮忙的林渊,端著两碗面走了出来。
他的视线,不著痕迹地从女人的衣领纽扣,和男人放在桌上的那支钢笔上扫过。
针孔摄像头。
最新款的,伪装得很好。
林渊将面碗轻轻放在桌上。
“妈,你去后面歇会儿,我来招呼。”
沈苹抹了抹眼角,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林渊没有离开,而是在他们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两位,不是来吃面的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女人的笑容,微微一僵。
男人下意识地想要收起桌上的钢笔。
“林渊同学,你”
女人很快恢复了镇定,她不再掩饰,目光变得锐利而专业。
“我们是《法治在线》的记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掌心捂热的记者证,在林渊面前亮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我们收到了你的邮件。”
林渊点了点头,仿佛一点也不意外。
“我知道。”
“所以,想问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准备好的考试。
女记者,李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采访过无数人,见过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见过悲痛欲绝的受害者。
却从未见过像林渊这样的。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举起手术刀的,冷静的外科医生。
李芮不再兜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们想核实一下,你举报林振国买凶杀人的录音,来源是否合法?”
“合法。”
林渊回答得斩钉截铁。
“提供者是我外公生前安排的人,属于对我人身安全的合法保护性监听。”
“林振国本人,并不知道这段录音的存在。”
李芮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你撕毁dna报告,拒绝回归林家,真的是因为看透了他们的虚伪?”
“我不需要看透。”
林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李芮面前。
照片上,是那份被撕成两半的鉴定报告,静静躺在鉴定中心的垃圾桶里。
“从我被找回,到走进那家鉴定中心,一共七天。”
“这七天里,我的‘亲生父母’,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问过我一句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他们派来的,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律师,和一个通知我去做鉴定的助理。”
“鉴定中心里,我的‘母亲’周婉琴,全程没有看过我一眼,她的眼里,只有养子林嘉言。”
“我的‘父亲’林振国,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果然是乡下来的,上不了台面’。”
他的叙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像是在背诵一份枯燥的报告。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李芮和她同伴的心上。
“所以,我撕了它。”
林渊指了指照片。
“这份报告,对我来说,不是亲情的证明,是他们用来羞辱我的工具。”
“我拒绝接受这份羞辱。”
后厨的门帘后,沈苹捂著嘴,无声地流着泪。
这些事,林渊从未跟她说过。
李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沉重。
她拿出了杀手锏。
“林渊,你知不知道,一旦这份录音被证实,作为主使,林振国最高可能被判处死刑。”
“那毕竟是你的”
她停住了,那个“父亲”的称谓,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
林渊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那不是犹豫,不是不忍。
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讥诮。
“李记者,你觉得,一个因为你不够‘高贵’,就将你遗弃二十多年。”
“一个在你被找回后,第一反应是嫌弃你丢人。”
“一个在你挡了他心爱养子的路后,就毫不犹豫买凶杀你的人”
林渊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
“还配得上‘父亲’这两个字吗?”
李芮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预设,都太过浅薄。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豪门恩怨,家庭纠纷。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采访的最后,李芮收起了所有的专业技巧,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渊。”
“你把这一切都公之于众,和林家彻底撕破脸,甚至不惜将自己的父亲送上绝路。”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得极为缓慢。
“你不怕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温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走过,看过深渊之后,才有的,彻骨的平静和了然。
他的目光,穿过李芮,精准地落在了她衣领的那枚纽扣上。
仿佛在对镜头另一端,无数即将看到这一幕的人说话。
“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击穿人心的重量。
“如果怕,我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