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目光在那条短信上停留了三秒。
“我错了，小渊，回家吧。我是妈妈。”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妈妈”两个字，然后手指长按，点击删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他将手机倒扣在石桌上，重新拿起那本《刑法分则》，翻到“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院子里蝉鸣聒噪，他身边的冰镇绿豆汤正冒着丝丝凉气。
下午两点，林氏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铅。
大姐林霜雪坐在主位上，面色冷峻，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著桌面。她的面前是公司财务总监刘安，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白衬衫后背。
“国开行的李行长，电话还是打不通吗？”林霜雪的声音像淬了冰。
刘安哆嗦著嘴唇艰难开口：“不不接。他的秘书说他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今天下午都都不会见客。”
林霜雪的指尖停住了。
“重要的会？”她冷笑一声，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讥讽。
就在一个小时前，林渊继承外公二十五亿股权的消息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所有财经媒体。国科先进技术研究院这六个字的分量在金融圈里比林氏集团重得多，那是真正不显山不露水的巨鳄。
而现在，这条巨鳄最大的个人股东是一个刚刚和林家公开决裂的十七岁少年。银行那些人精怎么会闻不到空气中血腥味的变化。
就在这时，刘安的手机发出了刺耳的尖锐铃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煞白像是看到了鬼。
“是是国开行的风控部！”
林霜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接！”
刘安颤抖着手按下了免提键。一个冷漠公式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不带一丝感情。
“是林氏集团财务总监刘安先生吗？”
“是，我是。”
“我代表中国国家开发银行林城分行正式通知贵公司。鉴于贵公司实际控制人林振国先生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且公司股价出现异常波动，经营风险急剧增高。经我行风控委员会紧急评估决定，即刻起冻结林氏集团在我行尚未使用的五亿元人民币授信额度。”
“同时，我行将保留提前收回已发放贷款的权力。正式函件将于明日送达。”
啪。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刘安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五亿。那是林氏集团最重要的备用血库，是支撑公司进行新项目扩张的生命线。现在被抽干了。
林霜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但她毕竟是执掌公司多年的冷面总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什么！只是冻结授信，不是抽贷！我们账上还有”
“叮铃铃”
她的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另一部红色的内线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林霜雪的心跟着那铃声狠狠一跳。
她拿起电话。
“喂？”
“林总！建行也打来电话，说要重新评估我们的贷款风险！”
“林总！农行的王经理说他下午的会来不了了！”
“林总！我们刚刚收到浦发银行的邮件，他们要求我们明天之前必须补齐三个亿的抵押物！”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通过电波像一发发炮弹接连不断地轰进这间办公室。
抽贷。银行最血腥的手段开始了。
当它们觉得你行的时候，它们是天使争着抢著给你送钱。当它们觉得你不行的时候，它们就会瞬间化为魔鬼把你最后一口血也吸干。
墙倒众人推。这就是资本的游戏规则。
林霜雪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正在一点点被击碎。
她抓起手机快速翻找著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陈叔”的号码。那是招商银行的一位副行长，私交甚好，父亲林振国的牌友。
电话接通了。
“喂，陈叔，是我，霜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圆滑的声音。
“哎呀是霜雪啊！恭喜啊！你们林家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麒麟儿啊！二十五亿！还是国科所的股权！啧啧，沈老先生这手笔真是惊天动地！”
这番话听在林霜雪耳朵里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陈叔，我”
“哎霜雪啊，不是叔说你，你们这事办得确实有点不地道。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能往外推呢？你听叔一句劝，赶紧的把你爸妈你那两个妹妹都带上，备上厚礼去给孩子赔个不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血浓于水嘛！”
林霜雪握著电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听着电话那头虚伪的关切和说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叔。”她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恢复了冰冷，“我们集团在贵行的那笔短期贷款下周到期，我想申请续贷”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哦这个啊。霜雪啊你也知道现在银行的规定很死板的。你父亲那边唉证监会都立案了。我们也很为难啊。”
“要不你问问你弟弟？林渊现在可是国科所的大股东，他要是肯出面做个担保，别说续贷了再贷十个亿都没问题！”
林渊。又是林渊！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林霜雪的心脏。
“我明白了。”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用力摔在桌上。
刘安捡起自己摔碎的手机看着她，脸上是彻底的绝望。
“林总完了。资金链断了。今天下午四点前如果不能给宏盛建材支付三千万的货款，我们所有在建的楼盘都会被立刻停工。”
“明天是集团三千名员工发工资的日子总计五千八百万。如果我们付不出工资”
后果不言而喻。林氏集团这座看似坚固的商业大厦地基已经被抽空了。只需要一阵风就会轰然倒塌。
林霜雪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银行的逼债员工的工资父亲的嘶吼弟弟的冷漠所有的压力像一座山死死地压在她身上。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摘下手腕上那块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条卡地亚的钻石项链。
“这些够吗？”她将珠宝拍在桌上。
刘安看了一眼苦笑着摇头：“林总杯水车薪。”
林霜雪沉默了。她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几个丝绒盒子。那是她这些年积攒的最顶级的珠宝收藏，是她的骄傲也是她身为豪门长女的身份象征。
“找一个最快的渠道把这些全部换成现金。”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要走银行和拍卖行太慢了。找黑市或者私人买家。”
下午三点半，林城最奢华的私人会所“静安阁”。
一间典雅的茶室内林霜雪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坐着一个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半百男人，圈内有名的“钱掌柜”。
钱掌柜捏著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粉钻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好东西。”他放下钻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林大小姐您这些藏品要是上拍卖会起码能拍出一个亿。”
林霜雪面无表情：“我现在就要现金。”
钱掌柜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林霜雪的瞳孔瞬间收缩。
“你这是趁火打劫！”
“林大小姐话不能这么说。”钱掌柜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整个林城谁不知道林氏集团的资金链断了，银行正在疯狂抽贷。您这些珠宝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
“我肯出三千万已经是看在林董事长往日的情分上了。过了今天可能连两千万都没人敢收。”
他看着林霜雪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笑容更深了。
“怎么样林大小姐？成交还是不成交？”
林霜雪死死地咬著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像是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曾几何时她是高高在上的林氏总裁是无数人追捧巴结的对象。而现在她却要在这里被一个投机商人用如此低廉的价格羞辱她最后的尊严。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她听到自己用一个陌生的干涩的声音说道：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