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彻底黑透了。
福安巷的路灯昏黄,像随时会断气。
林渊刚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李崇的短信:
【林嘉言在看守所突发惊厥,急性肾衰竭,已送往市一院急救中心,情况危急。】
林渊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
他并没有丝毫意外。
前世,林嘉言的肾病是在一年后才彻底爆发。那一世,林家顺风顺水,用最好的药物和保养吊着他的命。
直到林渊被骗回去,这颗“备用电池”才派上用场。
这一世不同。
短短几天,身败名裂、被退学、因涉嫌买题和商业欺诈被警方传唤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恐惧,成了一剂猛药。
加速了病程。
也加速了死亡。
“渊儿,怎么了?”
沈苹解下围裙,看过来。
林渊收起手机。
“没什么。”他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我去医院看场戏。”
“看戏?”
“有人要把戏唱完了,我去送个花圈。”
市一院,急救中心。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过期的汗味,警灯闪烁,两名警察守在抢救室门口。
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周婉琴。
她身上那件高定套装已皱得不成样子,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磨出了血泡。
几小时前,她还在为林氏的破产而崩溃。
现在,她所有的恐惧都凝聚在那扇紧闭的红门上。
“医生!医生出来没有!”
周婉琴死死盯着大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桌面。
没人理她。
护士匆匆进出,手里拿着血袋和各种仪器,每一次开门,都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与这里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
周婉琴下意识转头,看见来人,瞳孔猛地收缩。
“你来干什么!”
周婉琴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扶墙才站稳。
“你来看笑话是不是!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她指著林渊,手指剧烈颤抖。
“如果不是你把事情做绝,嘉言怎么会急火攻心!他要是出了事,我要你偿命!”
林渊停下脚步,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看着这个生下他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看智障般的怜悯。
“偿命?”林渊笑了笑,“你的宝贝儿子现在归阎王管,不归我管。”
“还有,这里是医院,大喊大叫,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周婉琴张著嘴,胸口剧烈起伏,想骂却骂不出来。
因为抢救室的灯,灭了。
一名主任医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周婉琴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嘉言怎么样?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皱眉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拉扯。
“病人原本就有先天性肾脏发育不全。这次受到剧烈精神刺激,诱发了急性双肾衰竭。”
“肌酐值已经爆表,出现了尿毒症脑病的前兆。”
医生翻看病历夹,语气公式化。
“目前只能靠透析维持。但他的情况很特殊,并发症太严重,透析效果很差。”
周婉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那那怎么办?”
医生合上病历。
“换肾。这是唯一的路。”
周婉琴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换换我有钱!我有钱!给他换最好的!”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有匹配的肾源,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安排。”
“刚才我们紧急比对了全国器官捐献资料库。”
医生停顿了一下,看着地上的女人,眼神带着同情。
“没有匹配项,不管是血型还是h配型,都没有合适的。”
“直系亲属呢?”医生问。
“林振国先生还在接受调查,来不了,你是母亲,但你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史,不符合捐献条件。”
空气凝固。
周婉琴呆坐在地。没有肾源,等于判了死刑。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突然,她目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射向林渊,眼神迸发出贪婪与疯狂。
“有!有匹配的!”
周婉琴手脚并用爬起,冲到林渊面前,伸手就要抓他胳膊。
“他是你弟弟,肯定能配上!”
林渊侧身避开。
周婉琴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她顾不上狼狈,转身又扑过来。
“林渊!渊儿!”称呼变了,声音也变得哀求。
“妈求你!你救救嘉言!你是o型血,嘉言也是!肯定能行!”
“你只要去验个血,只要签个字!”
林渊低头,看着跪在他脚边的女人。
这一幕,何其眼熟。
前世,也是在医院,也是这样跪着。只不过那时,他是被绑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周婉琴哭着对他说:“渊儿,你就当赎罪,你少一个肾死不了,嘉言没肾会死的。”
现在,位置换了。
“o型血的人很多。”林渊声音平静,“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凭什么是我?”
周婉琴愣住,眼泪挂在脸上。
“因为因为你是哥哥啊!长兄如父,你不能见死不救!”
“而且”她眼神闪烁,“而且你身体好!你从小在外面长大,吃苦多,身体结实!”
“给弟弟一个肾怎么了?又不影响生活!”
周围的护士和医生都皱起眉,这种道德绑架在医院并不少见,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回。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像两把冰刀,一点点剥开她的皮。
“你也知道我在外面长大,你也知道我吃苦多。”
林渊弯腰凑近周婉琴耳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我被拐卖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垃圾堆里抢食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人打断肋骨的时候,你在哪?”
周婉琴浑身僵硬,瞳孔放大。
“你在给林嘉言过生日,你在给他买最好的钢琴,请最好的老师。你在把他当成心头肉。”
林渊直起身,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裤脚。
“现在你想起我是哥哥了?”
“晚了。”
周婉琴脸色由白转青,羞耻和愤怒交织。
“你你记恨我?就为了这点事,你要看着你弟弟死?你怎么这么狠毒!”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试图用声量掩盖心虚。
“狠毒?”林渊转头看向医生,“医生,同血型配型成功率是多少?”。”
“听到了吗?”林渊看着周婉琴,“就算我肯验,也不一定能配上。”
“更何况。”
“我不肯。”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
不是不能,是不愿。
周婉琴彻底崩溃。她猛地从地上跳起,想要撕扯林渊的脸。
“你这个畜生!那是你弟弟!你就是想让他死!”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架住了发疯的周婉琴。
“干什么!这里是医院!再闹事把你拘起来!”
周婉琴拼命挣扎,头发披散,像个疯婆子。
“林渊!你不得好死!嘉言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林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着被拖远的周婉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做鬼?那你得先排队。”
“林嘉言在前头。”
他转过身,看向医生。
“医生,不用费心劝说了,我的肾,我有绝对支配权。”
“不管是法律,还是道德,都没人能逼我把器官割给一个仇人。”
医生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这是你的权利,我们尊重。”
“只是”医生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病人情况真的很差,如果没有肾源,他熬不过半年。”
林渊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向病床上的林嘉言。
那一世,林嘉言用他的肾多活了三十年,活得光鲜亮丽,踩着他的尸骨享受一切。
现在报应来了。
病床上,林嘉言似乎有了点意识,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视线穿过氧气面罩和玻璃,与林渊对上。
那一瞬间,林嘉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林渊的恐惧。
他看到了林渊眼里的冷漠,那种看死人的冷漠。
林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腰侧,那是前世被取走肾脏的位置。
然后他对着里面的林嘉言,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林嘉言看懂了:
【它在这里。】
【但你,拿不走。】
滴!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林嘉言情绪剧烈波动,心率飙升,身体开始抽搐。
医生脸色大变。
“快!抢救!除颤仪!肾上腺素!”
一群白大褂冲进病房,帘子被拉上,挡住所有视线。
只剩下外面乱成一团的脚步声,和远处周婉琴绝望的哭嚎:
“嘉言!我的儿啊!”
林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生与死的博弈。
前方是福安巷的灯火。
走出急救大楼,夜风微凉,吹散了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
林渊抬头看天。
月亮被乌云遮住一半,像一只残缺的眼睛。
“别急。”他对着夜空低语,“就算人死了,戏还没完。”
“真正的审判,在葬礼上。”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是林渊吗?我是京城沈家,你外公的旧部。”
林渊停下脚步,眼神微凝。
上一世,直到死,这股力量都没有出现过。
这一世,蝴蝶的翅膀,终于刮来了东风。
“我在听。”林渊说道,语气不卑不亢。
“听说你搞垮了林氏?”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那是利息。”林渊回答。
“好小子。”老人笑了,“够狠,够绝。”
“既然你有这个本事,还有份一直封存的遗产,你可以来拿了。”
电话挂断,林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思索著。
林家以为破产就是终点。
殊不知,对于林渊来说,这才刚刚拿到入场券。
这一夜。
有人在等死。
有人在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