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羞窘地不敢看青鸢的眼睛,低着头,伸出微颤的小手接过那本“烫手山芋”,声音细如蚊蚋:
“恩…多谢青鸢姐姐。我…我随手翻翻…”
黛玉紧紧攥着书,这份提心吊胆的秘密,和被撞破的慌张,竟奇异地冲淡了些许想爹爹的愁绪,只剩下满心的窘迫和一丝……对红鹭姐姐这离奇的想法、哭笑不得的佩服。
青鸢将暖手炉放在黛玉身侧的小几上,语气依旧平稳:
“小姐勤勉是好事,只是舟车劳顿,还需以保养身子为要。
红鹭,炉子里的炭我添好了,你仔细照看着,别让小姐贪看书,耗了神。”
“是是是,姐姐放心!”
红鹭连忙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青鸢没再多言,目光在那本《资治通鉴》上又停留了一瞬,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舱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黛玉和红鹭才同时长长舒出一口气,互相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一丝侥幸过关的滑稽感。
黛玉抚着胸口,心还在乱跳,却忍不住抿着嘴,极轻地笑了出来,那笑容虽淡,却如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微光,清澈灵动。
红鹭拍着胸脯,压低声音笑道:
“吓死我了!亏得我机灵,以前看的时候顺手在砚台里蘸了点残墨划拉了几下……
然后又问黛玉,“小姐,我们还看吗?”
俩人大眼瞪小眼。
舱内重归宁静,只馀流水与船身轻微的吱呀声。
林黛玉毕竟年纪尚小,心绪被那本“表里不一”的话本一搅,又被红鹭姐姐那番惊险的遮掩弄得心神激荡。
先前沉甸甸的愁思竟真被冲散了不少。
她重新拿出那本蓝布册子,这回不必再偷偷摸摸。
就着舱内渐暗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
话本里写的不过是些才子佳人、奇遇报恩的老套故事,辞藻也算不上多么精美。
但对一个自幼被爹爹教导经史、难得接触此类“闲书”的小姑娘来说,却充满了新鲜趣味。
她很快便被一个落难小姐巧遇侠士的情节吸引。
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眸子,看得津津有味,时而因书中人物的窘境微微蹙眉,时而又因柳暗花明的转机而唇角轻扬。
红鹭在一旁悄悄瞧着。
见小姑娘苍白的脸颊因专注而泛起淡淡红晕,眼神也亮晶晶的,不复之前死水般的沉寂,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暗暗舒了口气,心想:
这才对嘛,小小年纪,又是去亲戚家暂住,总这么愁云惨雾、思前想后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就该找些轻快东西分分心,开开心心的才好。
眼见窗外天色一层层暗下来,红鹭轻手轻脚地起身,点亮了舱内的油灯,又替黛玉将快要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柔声道:
“小姐,仔细眼睛,看一会儿就歇歇吧。奴婢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黛玉从书页间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恩”了一声,目送红鹭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船舱,温暖却照不远。
黛玉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恋恋不舍地合上册子。
她小心地将这本“资治通鉴”藏到枕头底下,看着粗糙的蓝布封面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
然而,当书页合拢,舱内重新被寂静包围,那被短暂驱散的思绪,又象夜幕下的潮水,悄然漫了上来。
明天,船就该到通州码头了,然后换车驾,进神京,入荣国府……
外祖母究竟是什么模样?
真的会象母亲记忆中那般慈爱吗?
那几位从未谋面的表姐妹,迎春、探春、惜春,还有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哥宝玉,他们会喜欢自己这个从南边来的、孤零零的表妹吗?
还有两位舅舅、舅母……
种种不确定和对陌生环境的天然怯意,交织着对亡母的思念、对父亲的牵挂,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她侧身躺下,望着舱壁上随水波晃动跳跃的灯影,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许久,才在漂泊的疲倦与纷乱的心事中,渐渐睡去。
……………
同一片渐沉的夜幕下,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太子车驾也缓了下来。
张奎策马从前队折返,来到马车旁,低声禀报:
“太子爷,前方十里便是驿站。今晚在此歇宿一宿,明日加紧赶路,正午前定能抵达神京。”
车厢内,夏武“恩”了一声,伸手拉开了侧面的帘布。
凛冽却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润意的晚风灌入车内。
他抬眼望去,官道两旁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远处田垄依稀可见,偶有农人暮归的模糊身影。
天空是沉静的墨蓝色,无雪,也无星月,只有冬春之交特有的、厚重的云层。
“雪停了多少日了?”他忽然问。
张奎略一回想,答道:
“自殿下在平谷下令最后一批‘以工代赈’的民夫清理官道积雪算起,到今日,整七天了。
看这天气和地气,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灾,应该是彻底过去了。”
夏武望着车外掠过的、曾覆盖着皑皑白雪如今已裸露的大地,沉默了片刻。
雪灾结束了,小冰河时期却才刚刚开始,我们华夏老百姓自古都是多灾多难。
夏武看向旁边的秀珠,象是在问秀珠,又象在自问。
“秀珠,你说本宫以后能让老百姓过上衣食无忧好日子吗?”
“殿下,你会的,这次雪灾属下就没见过其他人比殿下做的更好的了,殿下你会成为千古圣君的。”
算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上面还有几座大山呢?不铲了这些山,说什么都没用。
夏武放落车帘,将寒意与夜色隔绝在外,只是对外面的张奎吩咐了一句:
“明日一早,准时出发。”
“是!”张奎肃然应命。
…………
“哦?明日就到?”
御书房的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咱们这位太子爷,倒是归心似箭啊。
他目光转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夏守忠,语气随意地问道。
“守忠,你怎么看?”
“小三儿这么急着回来,是打算怎么对付他那个混帐大哥啊?”
夏守忠心里“咯噔”一下,眼前几乎一黑。
又来了!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