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荣庆堂内,贾母已有些坐不住,不时望向门口,手里的茶盏拿起又放下。
她忍不住又对鸳鸯念叨:
“这都什么时辰了,玉儿的车驾不是说晌午就到通州吗?
怎么这会子还不见人影?路上可别有什么闪失……”
鸳鸯正要宽慰,却见赖大家的亲自领着个小丫头,匆匆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先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行了礼,才回话:
“给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道喜,林姑娘的车驾到了,已经进府,在二门外下了轿。”
贾母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迭声道:“好,好!安全来了就好!让玉儿休息好了在来见老婆子”
赖大家的却顿了顿,笑道:
“老太太别急。奴婢见了林姑娘,已将老太太的慈爱体恤之意转达了,说老太太怜惜姑娘一路劳顿,让姑娘好生歇息,明日再见也不迟。
可林姑娘执意不肯,说礼不可废,定要先来给老太太、两位舅母请安,方能安心。”
邢夫人听了,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赞许:
“哎呦,这可真是!不愧是探花郎府上教出来的千金小姐,这般知书达理,恪守孝道,真是难得!”
她虽不喜多事,但这顺水人情和场面话,说得倒是利索。
王夫人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敏妹妹教女有方。”
贾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忙对赖大家的挥手:
“既是玉儿孝心,就别让她在外头干站着了,快请进来!仔细别受了凉气!”
赖大家的应声而去。
堂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向了门口。
王熙凤早已机灵地站到了贾母身侧靠前的位置,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准备着第一个迎上去。
不多时,只见几个婆子丫鬟簇拥着,一位袅袅婷婷的女童走了进来。
贾母与那些丫鬟婆子只觉眼前一亮。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年纪虽小,已见绝代风华之雏形,通身的气派清雅不俗,与这富贵已极的荣禧堂竟无半分违和,反更添一段自然风流。
贾母一见,心肝肉儿地叫了一声,未语泪先流,张开手臂:“我的玉儿!快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黛玉早得了嬷嬷教导,此刻虽心中忐忑,见满屋珠围翠绕、眼光缭乱,却也不慌不乱,先依着规矩,走到堂中,朝着炕上贾母的方向,稳稳地跪拜下去:
“不孝外孙女黛玉,叩见外祖母,愿外祖母福寿安康。”
声音清泠泠,如碎玉投盘。
“快起来!快起来!”贾母恨不得亲自下炕去搀扶。
黛玉起身,又转向邢夫人、王夫人,分别行了礼:“黛玉见过大舅母、二舅母。”
邢夫人忙虚扶一下。
王夫人则伸手将黛玉拉近些,仔细端详她的脸庞,叹道:
“像,真象你母亲小时候的模样。”
语气感慨,眼框也适时地微微泛红,又关切地问:
“一路上可辛苦?身子可还吃得消?带了几个下人来?南边带来的嬷嬷丫鬟,可还使得惯北方的水土?”
黛玉一一躬敬回答:
“劳二舅母动问,一路尚好。带了乳母王嬷嬷,还有两位姐姐,并雪雁、春纤两个小丫头,都是自幼服侍的,并无大碍。”
王夫人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放,话锋却似不经意般一转:
“你父亲在扬州公务那般繁忙,身子可还康健?
前阵子恍惚听人提起,似有些咳嗽?如今可大好了?”
她目光温和,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寻常亲戚间的问候。
黛玉心中微紧,父亲的身体和扬州局势,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嘱不可多言。
她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劳舅母挂念,父亲身体……尚可。只是政务冗杂,难免劳神。”答得滴水不漏。
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面上却依旧慈和:
“那就好。回头我让人再找些上好的药材,给你父亲捎去。到底是朝廷栋梁,身子骨要紧。”
这时,贾母已等不及,将黛玉唤到身边,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头发、脸颊,眼泪又落下来:
“瘦了,定是路上辛苦,又想着你母亲……我那苦命的敏儿啊……”
提起早逝的女儿,贾母悲从中来,哭得伤心。
邢夫人、王熙凤等连忙上前劝慰。
王夫人也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陪着落下几滴泪,声音哽咽:
“老太太快别伤心了,仔细身子。敏妹妹在天上,见您如此,怎能安心?
如今黛玉来了,正是替敏妹妹承欢膝下,您该高兴才是。”
她话语恳切,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贤德。
然而,她心中掠过的念头,却截然相反。
看着黛玉那纤细袅娜、我见尤怜的模样,看着贾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疼爱架势,再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大儿子贾珠。
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怼和涌上心头。
小小年纪,就这般勾人怜惜的狐媚子样!
果然跟她那个清高短命的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克死了自己的兄弟,又克死了亲娘,如今倒来克我们贾家的福气!
老太太也是老糊涂了,把这扫把星当个宝! 这些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翻腾,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悲戚慈和的模样。
贾母哭了一阵,在众人劝解下渐渐止住,这才想起介绍几个孙女,忙对黛玉道:
“这是你大舅舅屋里的迎春姐姐,这是你二舅舅屋里的探春妹妹,这是东府里你珍大哥哥的妹妹惜春,年纪都与你相仿,日后一处作伴,读书写字,也好解闷。”
三春这才上前与黛玉见礼。
迎春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探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黛玉忙与三位姐妹厮见,叙了年齿,果然探春、惜春都比她略小。
正说着,贾母又问起黛玉路上景况、平日读何书、服什么药,事无巨细,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说着说着又说到贾敏幼时趣事,不免又勾起伤心,搂着黛玉掉泪。众人忙又劝解。
等贾母心情平复下来。
黛玉道,“祖母外孙女现在该去拜见两位舅舅了。
“好好好!你还没见过你两位舅舅。也该让你两位舅舅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