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行宫,夏武书房。
周文褪去了宴会上那身略显张扬的官服,换回常服,静静立在书案前。
夏武刚听完小诚子低声禀报完黄府密会的大致动向,抬头看向周文,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怎么样?周大人,戏演得可还过瘾?”
周文拱手,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回殿下,臣按殿下吩咐,在席间对黄世安稍示亲近,又无意提及盐务专官之议。
观其神色,黄世安这老狐狸恐怕不相信。
不过其馀六家的家主目光闪铄,惊疑不定,应该半信半疑。”
夏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秀珠刚刚来报,黄世安回去就急召六家密会,看来是急着解释去了。
恐怕他越是急着解释,越是强调团结,那六人心里的怀疑就越深。
尤其是当权利这两个字被放出来之后。”
周文点头,深以为然:
“正是。四品盐务专官,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官职,更是一条通往权力、名正言顺摆脱商贾卑名的通天梯。
黄世安平日威望再高,在此等诱惑面前,所谓的盟约,不堪一击。”
夏武放下茶盏,看着周文:“接下来,就是浇水,让这种子快点发芽。
赵半城那边,已经开始泄露消息了。
秀珠的人,也会适时给那几家送去一些黄世安可能与周御史你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
周大人你的任务,就是在明面上,继续高举盐引改革的大旗,给他们压力。
同时,对黄世安的态度,可以再暧昧几分。
比如,明天可以偶然路过黄家某处产业,稍作停留视察。
或者,派人给黄府送些孤的御赐之物,说是本官私人赠予,聊表对黄会长支持盐政改革的谢意。”
周文心领神会,眼中闪过笑意:
“臣明白。偶然停留,私人赠礼这些小事,最是耐人寻味。
足够那六家,辗转反侧,彻夜难安了。”
夏武也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
“让他们猜,让他们疑,让他们互相提防。
等他们自己把裂痕撕得足够大,我们这把刀,才好找准缝隙,一刀先砍了他们七家这缝合怪的头。”
周文躬身:“臣,谨遵殿下之命。”
……………
“诸位。”
黄世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另一边黄府,最深处的密室。
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的,正是除赵半城外的其馀六家盐商掌舵人。
主位上的黄世安,面沉如水,往日那份儒雅从容不见了。
“今日请各位过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马文才脸上顿了顿。
“太子那场宴席……座位安排,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我知道,各位心里难免有些……想法。”
马文才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你说呢?
陈家家主,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男人,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黄兄,不是我们有想法,是太子那做派,实在让人不得不想啊。
赵半城那小子,被太子召见了几次,就坐到你黄兄往常的位置上去了。
太子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单独跟你叙话”
他抬眼,目光锐利:“黄兄,咱们七家同气连枝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妨摊开说。
免得……兄弟们心里犯嘀咕。”
黄世安脸色更加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沉重:
“诸位!这正是太子,不,是周文周武兄弟想要看到的!
他们推行那狗屁不通的盐引新法受阻,明面上奈何不了我们七家联手,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想从内部分化我们!
让我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他声音提高,带着痛心疾首:“我们七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这话可是我们七家的祖训啊!各位难道忘了?
我们七家能在扬州稳坐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不就是抱团吗!
今日他离间我与各位,明日就能离间马兄与陈兄,后日就能离间刘兄与孙兄!
到时候,我们七家成了一盘散沙,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马文才敲桌子的手指停了停,瓮声瓮气道:
“黄兄说得在理。可太子为何不动赵半城?赵家这一块肥肉可是我们与皇室心照不宣的,已经喂到小太子嘴边了。
还给小太子安排好动手理由,可小太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世安眼神一闪,压低了声音: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诸位想想,太子南巡,第一站清江浦,就抄了漕运、河道两个衙门,杀得人头滚滚,捞了多少银子?
他来扬州,真就只是为了体察民情?”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恐怕是这位皇帝太贪婪,一个赵家满足不了他。想顺便在我们中间在挑一个。
派太子握着周文周武这把锋利的刀,来割肉了!
不动赵家?或许是因为赵胖子发现什么了,主动献上了大半家财,买了条生路!
又或者赵家本就是太上皇与皇帝选中的,用来取代我们其中一家,打破我们的联盟!”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油锅!
“什么?”
“皇帝的意思?”
“这……这怎么可能?皇帝不怕天下大乱吗?
几人脸色骤变,惊疑不定。
孙家家主,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人,沉吟道:
“黄兄此言……并非没有可能。近年来,朝廷国库吃紧,北疆又有战事,处处要钱。
咱们盐商富甲天下,早就惹人眼红。
皇帝若真有此意倒也不意外。”
王家家主忧心忡忡:“若真是陛下盯上了咱们那可就麻烦大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郑家家主,忽然看向马文才:
“马兄,你女儿不是义安亲王最宠爱的小妾吗?
可否通过王府的渠道,打听打听?陛下和太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马文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烦躁,没好气道:
“老郑!江南离神京千里之遥!来回一趟,光是路程就得一个半月!
消息哪有那么快!等打听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忽然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要我说,既然周文周武是皇帝派来砍向咱们的刀
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他做了一个隐秘而凌厉的割喉手势。
“让周文周武……暴病而亡!一了百了!”
“不可!”
“万万不可!”
他话音刚落,黄世安、陈、刘几人几乎同时出声反对!
陈家主山羊胡都翘了起来,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马兄!你糊涂啊!
你忘了太上皇在位时,那桩旧案了吗?当时那位盐运御史,不就是被我们……结果呢?”
他声音发颤:
“太上皇震怒!直接调动了京营兵马南下!差点把我们七家连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