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象是憧憬,象是仰慕。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
商贾之女。
哪怕薛家是皇商,哪怕舅舅是高官,哪怕姨母是国公府太太,自己也不过是个商人之女。
而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云泥之别,轻轻咬住下唇。
殿内传来林如海告退的声音。
三个姑娘慌忙退开几步,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
林如海推门出来时,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你们……”
“父亲。”黛玉抢先开口,声音还有点飘,“女儿……送薛姑娘出去。”
林如海看了看女儿绯红的脸,又看了看垂首的宝钗,最后看向一脸兴奋的薛宝琴,眉头微皱。
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那番谈话,没心思多问,只摆摆手:“薛姑娘,令兄之事已了,早些回府吧。”
宝钗深施一礼:“谢林大人。”
林如海点点头,自己回去还要复盘太子殿下的话,要记下来,然后也不理林黛玉等人就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薛宝琴才吐了吐舌头,拉住宝钗的手:“宝姐姐,我送你出宫。”
三人默默走在回廊上。
快到宫门时,宝钗忽然停下脚步。
“琴妹妹,你一直在殿下身边吗?”
“姐姐,妹妹一直住在东宫。”
看着妹妹羞红了的脸,有点羡慕,没再问。
她想起一件事……宫里今年要选才人赞善,为公主郡主们挑选陪侍。薛家是皇商,有资格送女参选。
当时她没多想。母亲说,若能选上,将来或许能被皇子王爷看上。
可现在……
宝钗抬起头,望向偏殿的方向。
那个人,还在里面。
“宝姐姐?”薛宝琴晃她的手,“你怎么了?”
“没什么。”宝钗收回目光,笑了笑,“只是在想……六月份,我该入宫待选了。”
黛玉一怔:“待选?”
“恩,给公主郡主做陪读。若能选上……日后。”
宫门到了。
宝钗转身,向黛玉和宝琴道别:“林姑娘,琴妹妹,留步吧。”
………
薛府,回来的薛蟠趴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裹着厚厚的纱布。听见外头脚步声,他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开了。
“哥哥!”
薛蟠抬起头,看见妹妹憔瘁的脸,眼圈一红:“妹妹……你?”
“我没事。”宝钗抹了把眼泪,仔细看他,“哥哥你怎么样?伤在哪了?”
“看过了看过了!”薛蟠连忙说,想爬起来证明自己没事,结果一用力。
“嗷—0—!”
牵扯到某一个伤处,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僵住,脸都扭曲了。
宝钗吓得脸色发白:“哥哥!”
“没、没事……”薛蟠趴在枕头上直抽气,“就、就扯了一下……”
旁边的老医师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薛小姐放心,薛少爷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实则未伤筋骨。年轻人,养十天半个月就会活蹦乱跳了。”
“十天半个月月?!”薛蟠哀嚎,“要趴这么久吗?”
“薛少爷要是不老实乱动,”医师瞥他一眼,“两个月也未必好。”
薛蟠立马闭嘴,乖乖趴好。
宝钗这才稍微放心,轻声问医师:“可需要什么药材?我让人去抓。”
“不用。”医师摆摆手,“老夫开了外敷的药膏,早晚各一次。内服的药,喝三天化瘀活血就够了。
既然没事了,老夫就告退了”
“多谢医师。”
送走医师,房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薛蟠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宝钗。妹妹坐在床边,眼睛还红着,整个人象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
他鼻子一酸。
“妹妹……对不住。”他声音闷闷的,“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哥哥平安就好。”
“那黄景瑜!王八蛋!坑死我了!说什么兄弟义气,什么祸福与共……我呸!
他们家通敌卖国,让小爷差一点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那个吴主事!我都说了我舅舅是王子腾,他硬说我吹牛!我说太子是我表姐夫,他说我戏耍他!我……日了狗了。”
薛蟠表情变了变,声音低下来:
“其实……也不怪人家不信。我自己想想,要是有人突然跟我说,他舅舅是京营节度使,姐夫是太子爷……我大概也觉得他在吹牛。”
宝钗愣住了。哥哥这是……在反省?
“妹妹,”薛蟠看着她,眼圈又红了,“哥这次真知道错了。
不该贪那十万引盐的利,不该跟黄家结拜,更不该……不听妹妹的话。
要不是太子爷明察秋毫,派人来放了我……哥这条命,恐怕就交代在牢里了。”
宝钗握住他的手:“哥哥别这么说。”
“是真的。”薛蟠声音发颤,“牢里那些惨叫……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了。
妹妹,你不知道,那些人动刑的时候,根本不听你解释。
我说我是冤枉的,他们说所有犯人都说自己是冤枉的。我说我舅舅是王子腾,他们笑得更狠……
还有太子爷……。”
“这次是哥哥自作自受?”薛宝钗连忙打断,怕哥哥说出来什么不过脑子的话。
薛潘奇怪的看着薛宝钗。
“哥哥也没说什么啊?哥哥只不过想说要不是太子爷的人过来,哥哥要吃大苦头。”
宝钗看着哥哥,忽然觉得,这次牢狱之灾……也许不是坏事。
至少,哥哥好象长大了些。
“妹妹,”薛蟠忽然想起什么,“咱们什么时候回金陵?”
“哥哥想回去了?”
“想!想死了!”薛蟠激动道,“这扬州,哥是一天都不想待了!金陵多好啊,那些官员都认识咱家,知道咱舅舅是谁。
这扬州倒好,全是一帮愣头青。我说破嘴皮子,人家当我放屁。”
宝钗失笑。
“反正我不想待了。妹妹,咱们早点回去吧。母亲肯定担心死了。”
宝钗沉吟片刻:“也好。哥哥这伤,路上得慢慢走。
等哥哥回金陵伤好了,得亲自登门好好谢谢林叔父。
这次多亏林叔父在太子面前作证,哥哥才能这么快出来。”
“那怎么谢?妹妹,我们是送银子?还是送礼物?”
“都不是。林叔父随太子南巡,下一站就是金陵。等到了金陵,哥哥伤好些了,咱们亲自登门拜谢。”
薛蟠想了想:“行!应该的!人家帮了这么大忙,是该好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