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黑布,沉重地压在卡兰平原之上。寒风卷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将远方拜伦帝国大营的喧嚣与血腥气味一并送来。这片即将在黎明时分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土地,正享受着它最后片刻的宁静。
拜伦帝国的指挥大帐内,与外界的死寂肃杀截然相反,气氛被一种近乎癫狂的自信点燃到了沸点。数十个巨大的篝火堆在帐外熊熊燃烧,扭曲的光影投射在帐篷上,让整个大帐如同一颗跳动着的、充满了贪婪欲望的心脏。
帐篷中央,是一座由高级工匠精心打造的巨大实体沙盘。沙盘上,联邦军那座孤零零的前哨营地被雕刻得细致入微,甚至连箭塔上的观察哨都清淅可见。然而,代表着拜伦帝国念能力者部队的、数以千计的黑色棋子,从三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即将合拢的半月形包围圈。这是一种在视觉上就足以摧垮任何守军意志的压迫感。
“斥候的回报都最终确认了吗?”他的声音粗犷,带着强化系念能力者特有的洪亮,仿佛空气都在随之震动。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名负责情报的副将立刻上前,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在加文强大的念压面前,仍不免带上了一丝颤音:“是的,元帅阁下。我们损失了三支斥候小队,其中一支甚至是由‘猎犬’亲自带队,但已经完全确认。沃茨家族的主力部队在黄昏时分抵达,从运输舰的规模和后续的营地扩建速度判断,其常规部队总兵力在五万到六万之间。这与我们战前根据【v5】公开军力报告所做的预估,没有太大出入。”
“五万人……”加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了轻篾的嗤笑。他抬起头,那双如同猛兽般的眼睛环视着帐内几十位气息强悍的念能力者大队长,他们是这次行动的内核与骨干,每一个人都至少拥有能以一敌百的恐怖实力。
“听起来,是个很吓人的数字,对吧?”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哈哈哈哈!”帐内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哄笑,充满了对“凡人”军队的蔑视。
“元帅!常规军队的数量,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一名身材瘦高、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队长站了出来,他的念气如同剃刀般锋利,是罕见的放出系与变化系的复合型高手。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只要我们凿穿他们的防线,冲进他们的军阵里,五万人和五万头待宰的猪猡,又有什么区别!”
另一名身材矮壮、如同铁塔般的强化系队长瓮声瓮气地附和道:“没错!沃茨家族是很强,我们承认,他们的内核成员都是怪物。但那又如何?几十个?还是一百个?我们这里,可是有整整三千名帝国的勇士!三千名念能力者组成的洪流,他们拿什么来填?用那五万凡人的尸体吗?”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这场战争的逻辑简单到极致——念能力者,就是普通人无法对抗的存在。凡人组成的军队,无论数量多么庞大,训练多么有素,在被念能力者突入近身之后,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屠杀。沃茨家族或许拥有几位能够与元帅匹敌的顶级高手,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也无法阻挡由三千名念能力者组成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
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争。胜利的果实早已挂在枝头,他们要做的,只是在黎明时分走过去,将它摘下。
加文非常满意地看着部下们高涨到顶点的士气。战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意志力的比拼,而现在,他的勇士们拥有必胜的信念。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仿佛与整个帐篷的狂热气氛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在帐篷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完全与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他全身都笼罩在破旧的黑色斗篷之下,没有任何念气的外泄,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只有两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猩红光芒,在黑袍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阿什福德。”
“你的看法呢?沃茨家族的防御工事固若金汤。你认为,他们会有什么后手吗?”
“……”角落里的身影沉默了良久,久到帐内其他队长都开始感到不耐烦时,一个嘶哑的声音,才缓缓地地响起:“按照你的想法做吧。”
那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带来一阵刺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被最恐怖的死灵生物盯上了一样。
“……五万人的死亡……那将是一场多么美妙的‘盛宴’啊……他们的恐惧在嘶吼,他们的绝望在哭泣,他们的怨恨在沸腾……所有这些美妙的情绪,都将凝聚成最纯粹的‘食粮’,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不在乎你们的战术,也不在乎你们所谓的胜利。”阿什福德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吟诵一首来自深渊的诗歌,“我只要……那片战场。把那五万人的死亡,作为祭品,全部、完整地,献给我。”
加文元帅与他对视了数秒,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最终,加文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那笑声充满了霸道与狂放,瞬间冲散了阿什福德带来的诡异与不详。
“很好!不愧是‘收割者’!你的胃口总是这么好!”他猛地站起身,强大的念气如实质的风暴般席卷整个大帐,将桌上的地图和文档吹得漫天飞舞,“那就这么定了!明天的战场,就是你的祭坛!而我们,会帮你把所有的祭品,一个不留地,全部赶进去!”
他高举起那只狰狞的拳套,对帐内所有的部下发出了最后的战争号令:
“全军听令!明日拂晓,全军总攻!目标——碾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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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十五公里之外的联邦军前哨营地,中央指挥车内,气氛与敌营的狂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深海,只有仪器运作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嗡嗡声。
巨大的全息沙盘悬浮在指挥车的正中央,它呈现的画面远比拜伦帝国的实体沙盘要精细和动态得多。沙盘上,不仅用不同亮度的光点清淅地标注着敌军三千多名念能力者的具体分布,甚至能通过持续更新的数据流,实时模拟出他们念气的强弱波动和大致的情绪状态——那是一片被狂热和嗜血染红的、躁动不安的光海。
这份近乎于“全知”的战场情报,得益于三套系统的完美结合:埃尔文的【全知之书】提供了宏观和历史层面的数据,军方最顶级的【鹰眼】念能力侦察系统负责广域的实时动态监控,以及由菲尔团队释放出去的、数十只如同昆虫般大小、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高空侦察念兽,它们反馈回来的高精度微观影象,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
戴着金丝眼镜的埃尔文,平静地做着最后的战情总结。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手中的数据板,因为所有的信息都早已在他脑海中完成了交叉验证和逻辑推演。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一个……有点老派的念能力者,也很天真的想法。”
“不能这么说,埃尔文。”
靠在舱壁上,一直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修剪自己指甲的莉娜,突然开口。她将匕首收回袖中,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身体曲线毕露,但她那双狭长的凤眼却闪铄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他们只是选错了对手而已,不过小心无大错,不要阴沟里翻了船。”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他没有象加文那样外放自己的气场,也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全息沙盘前,双手负后,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敌军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光海,眼神深邃,象是在欣赏一幅即将被亲手撕碎的、华丽的油画。
直到埃尔文汇报完毕,直到菲尔和莉娜的交谈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低沉且有力量,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我们的目的,不是打退他们。”
他伸出手指,在全息沙盘上轻轻地、缓慢地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不小,正好将代表着拜伦帝国三千念能力者的所有光点,严丝合缝地框了进去。
“是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唐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缓缓扫过自己的几位内核战友:“如果最开始就出手,用远程念力打击,最多打掉他们三百人?五百人?那样做的后果,就是彻底惊动他们。这三千只受惊的老鼠,会立刻四散而逃,让他们跑回国境内。到那时,他们有了地利优势,我们就要花费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气去清剿。我们要面对的,将是上千个念能力者的巷战。那才是真正的麻烦,我们的伤亡将会无法估量。”
唐的目光转向那个如同山岳般沉默的岩石巨汉。
“到时候把他们放近了再打,届时军队的安全,就要看各位的力量了。”
唐没有对这些人分配具体的任务,因为不需要。顶级的猎人团队,从不需要事无巨巨细的命令。在唐说出“尽可能歼灭敌军有生力量”这个战略目标的时候,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在战斗时,做出何种行动。
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念能力者都是聪明人,明白了战斗目标,各人有各人的战斗方式。
这是念能力者的性质决定的。
每个念能力者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念能力,而自己能力的真正底细,是轻易不会告知他人的,哪怕关系再好,也要防备在同伴被抓时,被敌人用念能力套取情报。
高级念能力者又都是骄傲的,如果不是这种人,他们也压根没法获得如此强大的念能力。
揍敌客二人组。
他停顿了一下,话题突然一转,目光重新回到了沙盘上,落在了那个被用最高威胁等级的深红色重点标记的、如同黑色旋涡般的能量点上。
“二位只要盯住敌军中这个最麻烦的家伙就行,不要让他对军队造成太大伤害。”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没问题。
那个浑身冒着黑气,拥有死念的家伙,阿什福德,才是这场战争唯一的‘变量’。一个不确定因素,就象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揍敌客的那对父子,已经接了‘监视’他们的任务,确保这颗炸弹不会在我们预料之外的地方爆炸。那是一份昂贵的保险。
唐转身,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面向所有人,那股沉静如山的气势轰然爆发,化作了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
“传我命令:全军一级战备!明日拂晓,静待敌军……入瓮!”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肃杀之气陆续散去。尼洛走出指挥车,被外面冰冷的夜风一吹,才感觉自己那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活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在夜色中如同钢铁巨兽般沉默的指挥车,又望向远方那片被狂热的篝火映照得如同白昼的敌营。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这更象是一场……有预谋的、即将开始的、针对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的……
围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