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福德已经要疯狂了。
或者说,在陷入疯狂的之前,他不仅极其清醒,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理智。正如溺水者在肺部充满水前的最后一刻,眼中的世界会变得异常清淅一样。
拜伦帝国的王都,这座屹立了三百年的古老城市,此刻正沉浸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没有宵禁的巡逻声,没有市井的喧嚣,甚至连流浪狗的吠叫都消失了。空气粘稠得象是凝固的油脂,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死念的味道,也是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终结的前奏。
王宫的最深处,黄金王座的大厅。
这里曾经是帝国权力的心脏,每一次权杖的敲击都能决定边境线几百公里的推移。而现在,它更象是一个正在孵化的巨大卵巢。墙壁上的精美壁画被紫黑色的血管状纹路复盖,那些纹路象是有生命般缓缓搏动,发出湿滑的声响。
老国王瘫坐在那张像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上。他身上的华服已经皱巴巴的,皇冠歪斜,往日那种不可一世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待宰牲畜般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台阶下的那个身影。
那是他的军师,也是帝国最后的守护神——阿什福德。
但现在,哪怕是老国王昏花的眼睛也能看出来,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阿什福德背对着王座,原本挺拔的军装被撑裂,左半边身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皮肤像融化的沥青一样不断流淌、滴落,落在名贵的地毯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的左臂肿胀到畸形,五根手指变成了锋利的骨爪,而背部更是隆起了数个巨大的肉瘤,几根由纯粹黑烟构成的触手正在不安分地扭动着。
“阿什福德……”老国王的声音颤斗着,象是风中的枯叶,“探子回报说……联邦的先锋军距离王都只有不到一百公里了……灰烬港没了,那些抵抗军也没了……”
阿什福德没有回头,他在欣赏着大厅立柱上一只正在死去的飞蛾。那只飞蛾被空气中的死念侵蚀,翅膀正在一点点化为灰烬。
“所以呢?陛下。”
阿什福德的声音很奇怪。那不是单一的声线,而是仿佛有十几个人同时开口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种重叠的共鸣声在大厅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要投降吗?”老国王咽了口唾沫,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已经拟好了一份文书……只要我们献出王都,再把你交出去作为战犯……联邦或许会保留拜伦王室的头衔,哪怕只是个傀儡……”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阿什福德缓缓转过身。
老国王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早就知道阿什福德在进行危险的实验,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具躯体。阿什福德的右脸还勉强保留着人类的模样,英俊却苍白;但左脸已经完全黑化,眼框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惨白的鬼火在燃烧。
“把我交出去?”阿什福德歪了歪头,左眼的鬼火剧烈跳动了一下,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为了你那肮脏的血脉延续,你要把我……把帝国唯一的希望……交出去?”
“你不是希望!你是怪物!”老国王被那鬼火吓得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把整个王都变成了一座死城!这哪里是胜利?这是地狱!”
“没错,陛下。这就是地狱。”
阿什福德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上台阶。每走一步,他脚下的黑泥就会扩散一分,如同瘟疫般侵蚀着红毯。
“只有将这里变成连那群联邦杂碎都不敢踏足的地狱,拜伦帝国才能永生。”阿什福德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象是在哄睡一个婴儿,“而您,作为这个国家的主人,理应为这伟大的永生献出第一份祭品。”
“你……你想干什么?!”老国王拼命向王座深处缩去,双手胡乱挥舞,“我是你的国王!我是拜伦的君主!你要弑君吗?!”
“拜伦帝国已经死了。”
阿什福德站在了王座前。他那只异化的左手缓缓抬起,象是一团有生命的沼泽。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拜伦帝国了,只有……这个复仇的灵魂。”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了老国王的头顶。
没有血腥的撕扯,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在那一瞬间,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老国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在极度的恐惧中扩散。紧接着,他的皮肤迅速干瘪,头发脱落,整个人象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气球。
无数肉眼可见的白色光点——那是纯粹的生命精华与灵魂——顺着阿什福德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啊……啊……”
阿什福德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满足到极点的叹息。这声叹息中夹杂着老国王临死前的哀嚎,以及无数之前被他吞噬者的欢呼。
王座上,只剩下一具穿着华丽长袍的枯骨,随着阿什福德松开手,枯骨散架,皇冠“叮当”一声滚落在地,滚到了黑色的粘液中,瞬间失去了光泽。
“多么……甜美的绝望。”
阿什福德握紧了拳头。随着皇室血脉的最后一点力量被消化,他感觉自己的气量再次突破了瓶颈,那种膨胀感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能徒手撕裂天空。
他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或者说,面对着整座王都。
“还不够……还差得远。”
他走到王宫最高的露台。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王都的夜景。
曾经灯火辉煌的城市,现在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那是还在坚守岗位的禁卫军,以及不知所措的低级念能力者们。
“既然君主已死,臣民又怎能独活?”
阿什福德张开双臂,背后的触手疯狂暴涨,屏蔽了头顶那令人作呕的暗紫色天幕。
“来吧,亡者最后的饕餮盛宴。”
王都上空那个缓慢旋转的黑色死念旋涡突然停止了转动,紧接着,它象是塌陷了一般猛然下压。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色念线,如同暴雨般从旋涡中垂落。它们无视了屋顶、墙壁的阻隔,精准地连接到了王都内每一个拥有气息反应的生物身上。
……
王都南区,禁卫军兵营。
年轻的士兵正握着长枪在门口站岗,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斗。突然,一根黑色的细线穿透屋顶,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的后颈。
士兵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呆滞,随后,一股淡白色的气流顺着黑线被强行抽离。
两秒钟后,他象一截朽木般倒在地上,身体干瘪发黑,手中的长枪滑落,发出一声脆响。
不仅是他。
正在营房里睡觉的预备役、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贵族私兵、甚至是在前线刚退回来的几个刚刚觉醒念的念能力者……
在这座城市里,弱小是原罪。
他们的生命能量在瞬间被掠夺,化作无数道流光,汇聚向王宫顶端那个恶魔般的身影。
……
王都守备军总指挥部。
这里聚集着拜伦帝国最后的内核战力。
厚重的掩体阻隔了大部分外界的气息,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无法阻挡的。
“该死!那是什么东西?!”
一声怒吼震碎了指挥部的玻璃。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悟如同棕熊般的男人,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象主”巴克,拜伦帝国以怪力着称的强化系高手。
此刻,这位从未在战场上后退半步的猛将,正惊恐地看着窗外。
只见无数道流光正从四面八方涌向王宫,而那种吞噬一切的吸力,甚至开始渗透进这个拥有念力防御结界的指挥部。
在他身边,一个身穿银色轻甲、腰悬细剑的女人正紧紧按着剑柄。她是“白银之剑”夏洛特,帝国最锋利的利刃。
夏洛特的脸色惨白如纸,她那双眼里,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在……进食。”夏洛特的声音在发抖,“阿什福德……他在吃掉整座城市。”
“你说什么?!”巴克一把抓起旁边的通信器,却发现里面只有刺耳的静电噪音,“混蛋!那是我们的士兵!那是我们的国民!他疯了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指挥部的墙壁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大片黑色的粘液从墙缝中渗出,迅速汇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依稀有着阿什福德的轮廓,但五官错位,表情狰狞。
“巴克……夏洛特……”
那黑泥构成的人脸开口了,声音象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又带着某种令人精神恍惚的回响。
“你们还在这里……太好了……”
“我也感觉到了……你们那美味的念气……来吧,不要抗拒……回归我吧……我们将融为一体,成为这伟大帝国永恒的基石……”
随着声音落下,几条黑色的触手猛然从墙壁中射出,直扑指挥部内的众人!
“小心!”
夏洛特反应最快,银光一闪,那柄名剑瞬间出鞘。
“噌——”
锐利的剑气切开了空气,将袭来的触手斩成两段。但这并没有用,断裂的触手化作更多的黑泥,落地后竟然分裂成数只小型的黑色怪手,继续向众人爬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巴克怒吼一声,浑身爆发出耀眼的橙色念气。他具现化出一柄足以砸碎坦克的巨型战锤,狠狠砸在地板上。
“轰!!!”
整个指挥部剧烈震颤,冲击波将那些黑泥震得粉碎。
然而,更多的黑泥从天花板、地板缝隙、甚至通风口里涌了出来。
“啊啊啊!救我!救我!”
角落里,一名稍微弱一些的操作系军官发出了惨叫。他被一团黑泥缠住了脚踝,只是眨眼间,黑泥就复盖了他的半个身子。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昔日的同僚在几秒钟内被吸成了干尸,连念兽都没来得及放出来。
“没用的……他是无处不在的……”那个军官死后,从他的尸体上浮现出阿什福德那张嘲弄的脸,“反抗是徒劳的……放弃吧……”
这种恐怖的场景击溃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线。
“我不想死!大人!大人别杀我!我愿意献祭!”一个参谋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向着黑泥磕头。
下一秒,黑泥温柔地包裹了他,将他的哀嚎变成了满足的呻吟,成为了阿什福德的一部分。
“疯了……全都疯了……”巴克喘着粗气,看着周围或是被吞噬、或是跪地求饶的部下,眼中满是血丝。
他是战士,他不怕死在战场上,哪怕是被联邦的重炮轰成渣他也不会皱眉。但这种死法……这种被自己效忠的军师当成食物吃掉的死法,是对战士尊严最大的侮辱。
“夏洛特!怎么办?”巴克转头看向那个一直保持冷静的女人。
“打不赢的!这家伙现在的气量简直就象是怪兽一样!就算我们联手也撑不过十分钟!”
夏洛特一剑挑飞了一团试图偷袭的黑泥,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冷酷。
她虽然忠于帝国,但现在这种情况,她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还能怎么办?”夏洛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转身一脚踹开了指挥部加固的后门,“走吧!”
“去哪儿?”巴克愣了一下,“外面全是这鬼东西!”
“这里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意义了,剩下的,只是给幸存者留条活路罢了!”夏洛特的声音尖利,“阿什福德已经不是人了!别再抱着那些可笑的忠诚去死了!”
说完,她周身爆发出银白色的念气,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满是死气的街道。
巴克咬了咬牙,看着手中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战锤,又看了看满地的干尸。
“啊!!!!!!”
这位以忠勇着称的“象主”,发出了一声悲愤的怒吼,随后抡起战锤,象是一辆失控的坦克,跟在夏洛特身后撞碎了墙壁,向着城外的方向亡命狂奔。
残存的几名精英念能力者见状,也纷纷爆发出了求生的本能,紧随其后。
王宫露台上。
阿什福德静静地看着那几道在黑暗中狼狈逃窜的流光。
他没有追击。甚至,他感到了一丝愉悦。
“逃吧……逃得越快越好……”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已经完全消失的双腿——此刻他的下半身已经彻底与王宫的建筑融为一体,无数黑色的脉络像树根一样扎进这座城市的深处。
随着巴克等人的逃离,王都内最后的抵抗力量宣告瓦解。
整座城市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并不是安静。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无数灵魂在阿什福德体内哀嚎、嘶吼、最后被碾碎消化的声音。
他的气量还在膨胀。
原本只是复盖王宫的黑色旋涡,此刻开始向外疯狂扩张,象是一个贪婪的黑洞,准备吞噬即将到来的一切。
……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
距离王都一百公里的平原上,联邦远征军的前线营地灯火通明。
尼洛站在那辆沾满尘土的吉普车顶,双手插在兜里。
他的目光穿透了遥远的距离,死死锁定了地平线尽头那团已经无法忽视的巨大阴影。
就在刚才,他清淅地感知到了那股爆发性的念气波动。好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诞生了,那是数万条生命在同一瞬间熄灭后产生的恐怖回响。
那种感觉,就象是有人在他的灵魂深处狠狠敲了一下丧钟。
他能感觉到,那个盘踞在王都上空的怪物,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却又极度强大的状态。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毁灭而生的力量。
“阿什福德……或者说,那个占据了阿什福德躯壳的东西。”
尼洛从车顶跳下来,整了整衣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冷漠。
东方,一丝微弱的晨曦试图刺破黑暗,但却被那厚重的紫色死念旋涡无情地吞没。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