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霜痕部庇护范围的第一个时辰,厉无咎就真切感受到了蛮荒冰原的恶意。
风更冷了,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皮肤,通过月汐赠予的厚实兽皮衣物,依旧能感受到那股试图冻结血液的深寒。
空气中的“冰煞”无所不在,比在霜痕部时浓郁了数倍,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厉无咎的毛孔。
侵蚀着近乎凝固的经脉,与之前侵入的寒毒汇合,缓慢而坚定地破坏着他的生机。
胯下的霜痕部所赠的踏雪驼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步伐不再象在部落附近那样轻快,鼻孔喷出的白气愈发粗重。
厉无咎尝试运转噬心,意图噬心转化这些冰煞。
过程极其艰难,并且带来了新的痛苦。冰煞之气性质极端阴寒顽固,与之前吞噬过的各种毒物,灵噬都不同。
噬心强行运转,如同在用一把生锈的锉刀刮擦冻结的金属,每一次微弱的转化,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效率却低得令人绝望。
转化得来的那一丝微弱灵元,几乎瞬间就被用于抵御无休止的寒冷和维持基本的身体机能,杯水车薪
厉无咎不得不放缓噬心转化的尝试,靠着火灵散发的本源,以及依靠肉身硬抗。
这让他对时间和资源的消耗预估,变得更为严峻。
旅程是单调而残酷的。
入目所及,几乎永远是那片死寂的苍白。
天空是灰蒙蒙的,大地是雪白的,偶尔能看到一些墨绿色的,针叶上挂满冰棱的怪树,如同雪地中沉默的鬼影。
第三天,厉无咎遭遇了第一次袭击。
袭击来自雪下。
就在踏雪驼踩过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时,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猛地从雪层下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只体型接近成人手臂的蝎子,甲壳颜色与冰雪无异,尾钩闪铄着幽蓝色的寒光。
厉无咎神识受压制,但战斗本能仍在。
在危机感升起的瞬间,他身体已然后仰,同时左手并指如刀,蕴含气血之力,精准地劈向蝎子探出的头颅。
噗嗤!
指刀划过,甲壳碎裂,绿色的体液溅在雪地上,瞬间冻结。
那冰蝎抽搐一下,不再动弹。
厉无咎喘了口气,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感到一阵虚弱。
检查了一下踏雪驼,还好,没有被伤到。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死去的冰蝎。
尾钩的幽蓝显示着剧毒,若是被蛰中,在这灵元冻结的境地下,后果不堪设想。
收起蝎子的尾钩,厉无咎继续上路。
这只是冰原上最普通的危险。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袭击时有发生。
有时是成群结队,牙齿锋利的雪鼠;有时是从冰裂缝隙中钻出,能喷吐冻气的怪蛇。
还有一次,厉无咎远远看到一头如同小山般的巨腭雪熊在冰崖下撕扯着一具不知名兽类的尸体,那散发出的凶戾气息让他果断选择绕行。
生存变成了最原始的本能。
查找相对避风的冰窟过夜,用体内微弱的气血之力点燃收集到的,一种耐寒的灌木,取暖。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挣扎中,厉无咎体内那吞噬凌霜琪的灵根而修复的金灵根,在极致严寒与无处不在的冰煞之气的持续刺激下,终于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先前,这金灵根虽然被吞噬融合,但始终有些沉寂,如同蒙尘。
此刻,在外部环境的不断挤压和引动下,它仿佛被唤醒了。
内视之中,那代表金灵根的光点骤然变得明亮、锋锐,绽放出雪白而纯粹的光华。
与厉无咎旁边早已恢复的,代表着生机的青色木灵根,以及相对温和的蓝色水灵根,交相辉映。
三根灵根完全恢复,光华流转,虽然还远未达到巅峰状态,但构成的循环已然更加稳固。
自行吸纳过滤外界残存的一丝丝灵气,效率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
如今,厉无咎的灵根资质,已到了上品行列。
这变化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厉无咎对冰原中弥漫的冰煞之气,抵抗力稍微增强了一丝。
运转功法时,虽然依旧痛苦,但对灵气的转化效率,似乎提升了微不足道的一线。
更重要的是,肉身似乎也得到了一丝金性灵根的反馈,变得更加坚韧,对抗物理性的攻击和严寒的能力有所提升。
这算是在绝境中,唯一的好消息。
但距离解决根本问题,还差得太远。
…
第七天,厉无咎在一处背风的冰壁下,发现了一具人形冰雕。
那是一个穿着苍梧界某宗门服饰的修士,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绝望。
他全身被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玄冰复盖,通过冰层,能看到他皮肤青紫,经脉凸起的位置呈现出诡异的冰蓝色。
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整个人与冰原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一座警示后来者的墓碑。
冰煞入体,同化为冰骸。
厉无咎默默看着。
这就是月汐所说的下场。
如果他不能在期限内找到火灼酒,或者找到其他办法,这就是他最终的归宿。
伸出手,厉无咎触碰那冰冷的玄冰,一股透彻灵魂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继续前行。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厉无咎又陆续看到了几具类似的冰雕,有的保持行走姿态,有的蜷缩成一团,服饰各异,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宗门。
他们都是坠入此地的失败者。
第十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厉无咎的行程。
能见度降到不足一丈,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沙暴般抽打在脸上。
踏雪驼发出不安的嘶鸣,拒绝前行。
厉无咎不得不查找躲避之处。
他勉强操控着踏雪驼,顶着风,艰难地挪向那,简陋地图标注的一处可能存在的冰窟。
在模糊的视线中,厉无咎隐约看到了一片嶙峋的怪石局域,风雪在那里似乎形成了奇特的旋涡。
挣扎着靠近,发现那并非简单的怪石,而是一片倒塌,被冰雪半掩埋的建筑遗迹。
断裂的石柱,残破的基座,风格古老而陌生。
厉无咎顾不上细看,找到一个最大的、尚能容身的石缝,将踏雪驼牵进去,自己则蜷缩在入口处,以身体阻挡部分风雪。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风停雪歇,天色微明时,厉无咎才疲惫地走出藏身之处。
他环顾这片遗迹,规模不大,但破坏得很彻底。
许多石头上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和深深的斩击裂纹。
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
仔细探查后。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极淡,却历经岁月不曾完全散去的肃杀之意。
一股是锐利无匹,仿佛能切开一切的锋锐剑意。
另一股则是混乱,暴戾,带着侵蚀性的魔气。
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让这片死寂的遗迹更添几分诡异。
在废墟间缓慢行走,厉无咎脚下踩着积雪和碎石。
忽然,他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俯身,拨开积雪,看到了一枚半埋在冻土里的玉佩残片。
玉佩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原本似乎是旋涡型状,边缘断裂处很不规则。
材质是一种厉无咎从未见过的温润白玉,即使在冰原的极寒中,触手也并不觉得冰冷。
玉佩表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细微的纹路,那纹路……
与厉无咎当初在探寻净噬真君相关遗迹时,看到的某些符号阵纹,有某种神韵上的微妙相似。
只是这玉佩上的纹路更加古老,更加晦涩。
玉佩本身已经彻底失去了灵光,内部结构似乎也受损严重,变成了一件凡物。
但厉无咎能感觉到,这玉的材质本身极不寻常,才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漫长的时光中,没有完全崩毁。
指腹无意间摩挲过那些纹路。
周遭的废墟忽地模糊褪色。
风雪声消失了。
厉无咎站在一片虚无中。
前方,一个身影背对着他。
布衣,长发,身形寻常。
是净噬真君?
厉无咎心中疑问。
身影的前方,矗立着一道巨大的魔影。
那魔影有三颗头颅,九只眼睛幽暗燃烧,十二只手臂张狂舞动。
头顶犄角扭曲如活触手。
魔威滔天,仅仅是存在本身就几乎要碾碎这片空间。
身影只是站着,背影寻常,却象亘古存在的礁石,直面着那足以湮灭一切的狂潮。
没有对话,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
只有无声的对峙,以及那种极致力量相互挤压,即将爆发的死寂。
下一瞬,画面破碎,似镜面炸裂。
所有景象飞速褪去,最后定格的,唯有那道背对众生的背影,孤寂地留在虚无里。
风雪声重新灌入耳朵。
厉无咎仍蹲在废墟的雪地里,手指捏着那枚冰冷的旋涡残片。
刚才所见,是残留的记忆?是预兆?还是……别的什么?
厉无咎不再多想,他的疑问早已在秘境水域时便已问过心。
与其纠结,不如继续前行。
将这枚残破的玉佩碎片捡起,擦掉表面的冰屑,厉无咎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默默收起。
无论它曾经属于谁,与净噬真君是否有关系,此刻都只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而厉无咎的历史,还需要他继续在这片死亡冰原上,用脚步去书写。
前方,路途依旧漫长。
风语部,火灼酒,生存的希望,依旧缈茫地悬在万里之外。
拍了拍踏雪驼的脖颈,厉无咎喂了它一小块肉干,然后翻身而上,调整方向,继续向着西方,踏着无尽的积雪,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