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确切的意义,只有体内不断累积的冰寒,和日渐稀薄的生机在提醒着厉无咎。
自从离开霜痕部,具体过去了多少天,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肯定超过了两个月。
意识在极寒与噬心转化的痛苦间交替模糊,唯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身体向前。
踏雪驼早已在十几天前倒毙,成为了冰原上又一具被迅速掩埋的骸骨。
路途中出现过不少挡路者,好在都被厉无咎以凌霜解决。
厉无咎依靠自己的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无垠的苍白中跋涉。
他的衣衫破烂不堪,凝固着血污和冰碴,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紫色。
经脉之内,灵元近乎完全僵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不断生长的冰晶,每一次气血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视线开始频繁地发黑,耳畔除了风声,偶尔还会出现虚幻的嗡鸣。
厉无咎知道,自己的极限快到了。
月汐所说的两个月期限,并非虚言。
就在厉无咎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被永恒的严寒吞噬时。
前方视野的尽头,那片永恒的灰白与墨绿之间,出现了一抹异色。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入口,两侧山涯如同被巨斧劈开,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红色。
谷内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白气,与外界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晚霞般的光晕,将肆虐的风雪阻挡在外。
地图上简陋的三角形标记在脑海中闪过栖霞谷,风语部。
噬心疯狂跳动,火灵本源激发着更浓郁的离火护住经脉,支撑着厉无咎。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跟跄着向那山谷入口走去。
越是靠近,感受越是明显。
一股带着怪异气息的暖风从谷内吹出,拂在脸上,带来久违的,近乎灼痛的暖意。
然而,这暖意并非完全舒适。
厉无咎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依然存在着那股熟悉的“冰煞”,只是浓度远比外界冰原要低。
形同潜藏在温水下的细针,虽然威胁减小,但并未消失。
在这里,冰煞的侵蚀速度会大大减缓,但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艰难地穿过如同天然门户的谷口,眼前的景象让厉无咎略微停顿。
谷地内部比他想象的更为开阔。
建筑依着起伏的地势和几处蒸腾着热气的暖泉建造。
主要的材料是当地的赭红色岩石和巨大的,被掏空打磨过的兽骨,屋顶覆盖着一种散发着柔和橘光的厚实苔藓。
风格粗犷,巨大的骨骼构件和未经精细打磨的石块直接暴露,却又因那暖色的光和缭绕的水汽,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绚丽。
而更让厉无咎注意的是谷中活动的身影。
首先看到的是一群正在用某种工具处理巨大兽皮的身影。
他们普遍身高只到常人胸口,约四尺左右,体格粗壮,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暗红色,粗糙得象老树皮。
头颅硕大,额头两侧生着短小扭曲,颜色暗沉的犄角,容貌堪称丑陋,带着一种原始的悍勇。
紧接着,厉无咎的目光被另一边吸引。
几名手持用红色岩石打磨成长矛的守卫走了过来。
她们的身材极其高挑,接近七尺,比许多男性人族还要高出不少。
肌肤白淅得近乎透明,在谷地光线下泛着微光。
她们的面容姣好,五官深邃,一头长发多是赤红或银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额头两侧那对如玉般莹润,造型优美修长的犄角,如同天然的冠饰。
她们看着厉无咎,眼神直接而大胆,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颇具侵略性的笑意。
这就是风语部。
男性矮小丑陋,女性高挑美艳,差异如此极端。
厉无咎的出现,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些矮小的风语部男性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剔和打量。
而那些高挑的女性则纷纷围拢过来,她们的目光灼灼。
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厉无咎的脸庞,和虽然狼狈却依旧能看出挺拔轮廓的身躯。
相互间用带着独特韵律的蛮族语低声议论着,发出清脆的笑声。
“是人族?”
“外面来的?就他一个?”
“长得真不错,比部落里那些强多了。”
“看样子伤得不轻,快不行了吧?”
尽管语言不通,但那充满兴趣和某种占有欲的眼神,厉无咎读懂了。
这时,一个看起来象是小头目的女性守卫走上前,她手中的石矛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下打量着厉无咎,用略显生硬但还算清淅的苍梧语说道:“外来的人族?能走到这里,算你命大。跟我来,带你去见风老。”
她的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太多敌意,更象是在处理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务。
厉无咎没有多馀的力气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跟在那女守卫身后,穿过由好奇目光组成的信道。
他注意到,在那些粗犷的建筑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明显是苍梧界风格,但已十分破旧衣物的人影。
他们有的在帮忙处理药材,有的在与风语部族人交谈。
还有几个孩童在奔跑嬉戏,那些孩童有的继承了母亲的白淅皮肤和玉角,有的则带着明显的人族特征,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这就是人族与风语部共存的模样。
他们似乎真的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但厉无咎也从一些成年人族眼中看到了麻木。
以及看到他这个新来者时,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同情,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其他的说不清的情感。
最终,厉无咎被带到山谷中心附近一栋最大的建筑前。
这建筑同样由红岩和巨骨搭建,门口悬挂着一块用某种黑色木头雕刻的招牌,上面刻画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酒杯图案,旁边是扭曲的蛮族文本。
“暖石酒馆。”女守卫指了指里面,“风老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
说完,她又不舍地看了厉无咎一眼,才转身离开。
厉无咎站在酒馆门口,能感受到门缝里透出的,更为浓郁的热气和喧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用厚重兽皮包裹的木门。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炙烤岩石发酵酒液,炖煮肉食以及淡淡汗味气息的浓烈味道。
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厉无咎身上带来的最后一丝外面冰原的寒气。
喧嚣的声浪随之涌入耳中,粗野的蛮族语,略显斯文的苍梧语,还有各种口音奇怪的混合语言交织在一起。
酒馆内部空间很大,光线主要来源于墙壁上嵌入的那些发光苔藓,以及中央一个巨大被烧得暗红的暖石。
桌椅粗糙而结实,坐满了人。
约莫三分之一是纯血的人族,男女都有,面容大多带着风霜印记,衣着朴素。
另外三分之二则是蛮族,以及与人族的混血,外貌各异,但大多能看出风语部女性的特征。
只是犄角可能更小或不那么规整,皮肤或许没那么白淅。
纯粹的风语部男性反而少见,他们大多聚集在角落,沉默地喝着酒。
厉无咎的进入,让靠近门口的几桌人安静了一瞬。
各种目光投射过来,好奇、审视、漠然……不一而足。
无视这些目光,厉无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由整块红岩凿成的柜台。
柜台后面,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擦拭酒杯。
那是一个矮小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皮袄。
光秃的头顶周围一圈稀疏的白发,裸露的皮肤和那些风语部男性一样粗糙,额头的犄角短小而黯淡。
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然而,当厉无咎走近,那老头恰好转过身,将擦好的杯子放在架上,随意地瞥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厉无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周身,并非是刻意释放,而是某种生命层次自然带来的威仪。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深邃,仿佛蕴藏着这片冰原万古的风雪。
体内那近乎死寂的灵元,都在这一眼下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悸动。
这个看似普通的酒馆老板,绝对不凡。
老头看着厉无咎狼狈的样子,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笑容出奇地和蔼。
他拿起一个陶土酒杯,从一个冒着热气的桶里舀出大半杯赤红色的,粘稠如岩浆的液体,推到柜台边缘。
“远道而来的年轻人族,”老头的苍梧语流利而自然,带着一种古老的口音,“欢迎来到风语部。”
那杯赤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惊人的热力,仅仅是靠近,就让厉无咎脸上冻结的冰霜开始融化。
他知道,这就是“火灼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