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部深处,一座依着冰峰开凿出的石室内。
墙壁并非光滑的冰岩,而是覆盖着年代久远,色彩已大部分剥落的壁画。
上面用粗犷的线条描绘着先民与巨兽搏斗,于明月下祭祀。
以及最重要的膜拜,一尊身后摇曳着数根蓬松狐尾的巨大虚影。
风老枯瘦的手指正缓缓抚过壁画上那尊狐影。
他的指尖感受着刻痕的凹凸,感受着那早已渗入岩石本身的古老与沉重。
石室内没有点火,只有从冰峰裂隙透入的,被冰层折射后变得幽蓝的微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
风老的目光,落在壁画一角,那里描绘着先民沐浴在金色月华下的场景,但月华之中,却缠绕着一些不祥的,扭曲的黑色纹路。
“多少年了…”一声叹息,在寂静的石室中消散。
这诅咒,锁住的不仅仅是风语部吸收月华,提升图腾之力的途径。
它锁住的,是部族的未来,是顶尖强者的诞生,更是…延续的希望。
转过身,风老步履缓慢地走到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的东西,才是风语部真正的内核秘密。
也是他们必须依靠人族修士凝练“药石”的根本原因。
那不是用于修炼的。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暗红色。
表面有着无数细密孔洞,仿佛某种生灵凝固心脏般的奇异石头。
它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精纯无比的生命气息,以及一种古老波动。
这便是由最精纯的药石,以及人族神识经由特殊秘法凝练而成的“心石”。
它无法被蛮族直接吸收用于提升力量,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延续生命之火。
蛮族,作为适应冰原法则而演化的古人族后裔,他们的生命形态早已与人族迥异。
他们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人族那套引气入体,筑基结丹的体系。
力量源于血脉中传承的图腾,以及依靠图腾不断打熬的强横肉身。
天地是公平的。
赐予了蛮族堪比妖族的漫长寿命,最底层的部落之民,若无灾无病,活上千年亦是等闲。
如赤燎那般,二百岁,在部落中也只是刚完成成年礼不久的年轻人。
风老自己,已记不清具体活了多少岁月,三千年?或许更久。
但代价是,他们的力量提升极度依赖图腾和与之共鸣的天地之力,尤其是这来自天外冰原的“月华”。
诅咒的存在,使得他们无法直接利用这最本源的力量,图腾的成长被严重制约,突破变得异常艰难。
而人族,天地宠儿,少部分人族生来就有灵根,仅仅是炼气便诞生出神识这等探索天地法则的至强之物。
但灵根与图腾一样,亦是枷锁,束缚着他们的寿元。
炼气不过百五,筑基增寿至两百,结丹五百…每一步突破,都是在与天争命。
这“心石”,便是蛮族找到的,利用人族神识特质,为他们这些站在部落顶端的强者“续命”的异宝。
它无法增加寿命上限,却能象最坚韧的丝线,强行缝合住那即将燃尽的生命之火,让其缓慢地,持续地燃烧下去。
风语部的大祭司,部落真正的定海神针,如今便沉睡在冰峰最深处。
她太老了,老到连图腾的力量都无法再维系她庞大的生命消耗。
全靠历代积累的“心石”,以及每月由族老会决议分配的药石,才能让她维持着那一线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
大祭司的存在本身,就是部落的旗帜,是凝聚力的内核,是面对其他九大部落,不容触碰的底线。
每一次分配“心石”,都是一次艰难的决择。
是优先保证大祭司的延续,还是分配给其他几位寿元将尽,对部落至关重要的族老?
这沉重的担子,大半压在风老的肩上。
他凝视着石台上那块暗红色的“心石”,目光深邃。
正因如此,那位年轻人的出现,以及他与赤燎那个看似荒诞的“约定”,才显得如此至关重要。
如果…如果那小子真的能做到…
风老的脑海中,浮现出数月前的场景。
那小子吸收月影精华,狐祠祭祀雕像的异常,还有与赤燎的那场切磋。
赤燎的风火图腾之力霸道刚猛,年轻一辈之中罕逢敌手。
那小子明明不靠灵元,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找到她力量运转最薄弱,新旧之力交替的那一瞬空隙,以巧破力。
那不是简单的眼力,风老能感觉到,他似乎在“解析”赤燎力量流动的轨迹。
甚至…在接触的瞬间,极其微量地“吞噬”掉一丝图腾之力,用以洞察其本质。
这种特质,与他所知的人族任何功法流派都不同。
霸道,诡异,却又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精准。
冰原的法则是高等的,排斥一切外来的灵气。
人族修士在此地,灵元运转滞涩,实力大打折扣。这也是蛮族能在此立足的根本。
但那个年轻人的“解析”与“吞噬”,似乎并非完全依赖于灵气。
它们更象是一种…对“本质”和“规则痕迹”的触碰与利用。
这种特质,是否会与同样高等,但属性截然不同的冰原法则,产生某种奇妙的对抗甚至…融合?
风老不敢确定。但这无疑是一个变量,一个数千年来未曾出现过的变量。
困局,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来打破。
所以,风老顶着族民的质疑,让那小子获得资源倾斜,甚至暗中推动了这次公开验证。
他需要亲眼确认,那小子的“法子”,是否真能绕开那该死的诅咒,将狂暴的“无主月华”,转化为族民能够安全吸收的温和。
这不仅仅是提升部落整体实力的问题。
这关系到能否让沉睡的大祭司,以及其他几位垂老的族老,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源自本源的滋养,而非仅仅依靠“心石”吊命。
更关系到,风语部能否在未来的冰原格局中,占据先机。
风险当然有。王虎那些人的小心思,他洞若观火。失败的可能性,他也考虑过。
但比起可能获得的收益,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风老重新将目光投向石台上那块暗红色的“心石”。
幽蓝的微光下,它沉默着,有如部落千年来的挣扎与期盼,都凝聚在这小小的石块之中。
枯瘦的手指再次抚上冰冷的壁画,掠过那些扭曲的不祥纹路。
“变量已至…”风老喃喃自语,“是破局之光,还是…加速毁灭的劫火?”
石室重归寂静,只有冰原永恒的寒意,在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