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血壑的地形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加复杂。
巨大的红色岩石如同被巨斧劈砍过,胡乱堆积,形成无数狭窄的缝隙,幽深的沟壑和隐蔽的洞穴。
风穿过石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厉无咎策马在其中快速穿行了一段,直到踏风驹也显露出疲惫,才选了一处三面环石,仅有一个狭窄入口的凹地停下。
他迅速下马,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马颈,将其牵到最深处。
自己则转身,面向来路。
脸上的无相骨面已然浮现,属于人族修士的灵元气息,甚至自身强烈的气血波动都被极大收敛掩盖。
然而,正如厉无咎所料,冰原的法则与外界不同。
他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被锁定的恶意,如同附骨之蛆,并未因为骨面而完全消散。
那更象是一种原始的,基于这片土地本身的“标记”。
或者,是那些罗刹战士通过某种他不理解的方式,记住了他留下的“味道”。
追兵并没有被甩掉,他们象是老练的猎犬,正在逐步逼近。
半日的奔逃,被动挨打,像猎物一样被追撵……厉无咎心中的冷意逐渐凝聚,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杀意。
怒火在冰封下燃烧,但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淅冷酷。
逃,不是办法。
这片血壑是罗刹部的主场,他们对地形的熟悉远超自己。
一旦被彻底围住,陷入近身混战,即便能杀几个,自己也凶多吉少。
必须主动出击,打疼他们,打怕他们,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他们,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不再掩饰身形,厉无咎反而开始有意识地选择利于伏击和机动的地形。
最终,他看中了一处地方。
那是两条较宽沟壑的交叉口,几块巨大的红石天然形成了一座不规则的“石桥”,横跨在上方,屏蔽了部分天光,下方阴影浓重。
石桥两侧和下方的沟壑,布满了嶙峋的乱石,便于隐藏,也限制了大规模冲锋的路线。
厉无咎将踏风驹留在后方一个更隐蔽的石缝里,命令修复完成的炼尸潜藏在交叉口一侧沟壑的巨石之后。
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座天然石桥,在一块凸起的,能俯瞰大半个交叉口的岩石后伏下。
他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几近于无,心跳也缓慢下来。
噬心内敛,雷火之力沉寂,整个人仿佛与身下冰冷的红色岩石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通过石缝,冷静地注视着下方。
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壑中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更显死寂。
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三个呈品字形缓慢推进的罗刹战士。
这几个比之前遭遇的更加警剔,眼神如同鹰隼,扫视着每一块岩石的阴影,鼻子不断抽动。
他们手中不再是单一的骨刃,还有人提着简陋的,以兽筋和硬木制成的短矛,矛尖泛着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这些人没有直接进入交叉口,而是在边缘徘徊,其中一人抬头看向石桥方向,目光扫过厉无咎藏身的位置,略微停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无法确定。
石桥之上,厉无咎骤然现身!
他半蹲于岩石边缘,手中紫金色雷光迸发,雷霆大弓瞬间成型,弓弦之上,一支紫金箭矢凝聚,箭尖浊雷缠绕。
嘣!
弓弦震响,箭矢化作一道死亡流光,直取下方那名抬头张望的罗刹战士眉心。
太快了!
那战士只来得及将头偏开一丝。
噗!
箭矢贯穿了他的太阳穴,没有爆开,而是精准地钻入,暗浊的雷霆瞬间侵蚀了他的大脑,他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一僵,直接向后仰倒。
另外两名罗刹战士发出短促尖锐的咆哮,没有恐惧,而是警告与暴怒。
他们反应极快,立刻翻滚查找掩体,同时将手中的短矛向着石桥厉无咎的方向奋力掷出。
短矛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
厉无咎射出一箭后,早已不在原地。
他身影在石桥上快速横向移动,避开投矛。
下方,更多的脚步声和低吼声从沟壑两端传来,影影绰绰,至少又有七八个罗刹战士出现。
他们被同伴的死亡彻底激发了凶性,一部分试图从侧面攀爬石桥,一部分则从下方沟壑快速逼近厉无咎可能落脚的局域。
厉无咎眼神冰冷,再次开弓。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快速连珠三箭。
三支紫金箭矢呈扇形射向下方的沟壑,射向他们前进路在线凸起的岩石。
轰轰轰!
箭矢命中岩石,瞬间爆开!
紫金色的雷火与浊雷混合,形成剧烈的爆炸和乱流,碎石迸溅。
不但阻滞了下方罗刹战士的冲锋,爆炸的冲击和飞溅的浊雷碎片,更是让两个靠得太近的罗刹战士惨叫着捂着脸部倒地翻滚。
他们接触浊雷的部位迅速变得灰败,坏死。
混乱中,罗刹部战士咆哮声四起。
四五个身手矫健的战士已经从侧面攀上石桥,他们丢弃了不便近战的短矛,挥舞着骨刃,眼中闪铄着疯狂的血光,朝着厉无咎扑来。
距离瞬间拉近!
厉无咎似乎避无可避。
他猛地向后一跃,竟然主动从数丈高的石桥上跳下,落向下方相对开阔的交叉口地面。
石桥上的罗刹战士毫不尤豫,也跟着跃下,下方围过来的战士也怒吼着冲上,眼看就要将落地的厉无咎淹没。
就在厉无咎双脚即将触地的刹那,他身侧一块毫不起眼的巨石后,一道漆黑的身影形同炮弹般撞出。
是炼尸!
它没有任何花哨,直接撞入了从侧面冲来的两名罗刹战士中间。
恐怖的巨力直接将一人撞得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另一人的骨刃砍在铁尸肩膀上,只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留下浅浅白痕。
炼尸反手一拳,包裹着浓郁尸煞之气的拳头,直接将那战士的脑袋砸得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四溅。
与此同时,落地的厉无咎看也不看身后,身体半旋,右手并指如剑,向前猛地一挥。
锵!
早已悄然潜伏在附近阴影中的凌霜飞剑,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金细线,以近乎诡异的角度,从一个刚落地,身形未稳的罗刹战士颈侧掠过。
那战士前冲的动作僵住,头颅缓缓从脖颈上滑落,切口平滑如镜,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厉无咎脚步不停,落地瞬间再次弹起,避开一把横扫而来的骨刃。
左手曲肘,雷火缠绕,一记凶狠的顶心肘,狠狠撞在另一名扑来的罗刹战士心口。
雷火透体而入,那战士身体剧震,七窍冒出黑烟,软软栽倒。
短短几个呼吸,石桥上下,已是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积雪和岩石,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但这并未吓退剩馀的罗刹战士,反而让他们更加疯狂。
他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身上图腾血光闪铄。
竟然有好几个毫不尤豫地用骨刃划开自己的身体,进行血祭,气息瞬间暴涨,悍不畏死地扑上。
厉无咎被两个完成血祭,速度快如鬼魅的罗刹战士缠住。
他们的利爪和骨刃在雷火霸体上留下道道白痕,虽然无法破防,但那股疯狂的力量和速度,也让厉无咎一时难以脱身。
炼尸也被另外三个战士拼死挡住,虽然占据上风,但也被拖住。
更多的罗刹战士正在从沟壑两端涌来。
必须速战速决!
厉无咎眼中厉色一闪,体内气血轰鸣,背后伪图腾灼热发烫。
他想起了在巨灵古尸骸骨上解析到的,那残缺的瞬间巨大化法门。
没有时间仔细揣摩,生死关头,唯有一搏。
厉无咎低吼一声,不再刻意压制,而是引导着那三个暗金色符文在识海中猛然点亮。
同时,不顾负荷,将大量气血和雷火之力按照那残缺法门的方式,疯狂注入背后的伪图腾,并将伪图腾中蕴含的狂暴妖兽精血作为引子。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厉无咎喉咙里迸发。
他的身体,在两名血祭罗刹战士惊骇的目光中,猛地膨胀起来!
没有象巨灵族那样达到数丈高度,而是在瞬息之间,拔高到了接近一丈五。
肌肉如同吹气般隆起,将原本合身的衣物撑得紧绷欲裂,皮肤下青筋血管如同虬龙般扭动,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
周身缠绕的雷火也随着体型暴涨而变得更加粗大,狂暴。
一股原始蛮横,充满力量感的恐怖气息,席卷开来。
虽然体型增长不如真正的巨灵,但带来的力量增幅却实打实。
而且,这种状态下,厉无咎的速度并未减慢多少。
厉无咎,或者说此刻更象一头人形凶兽,感受着体内爆炸性的力量,以及骨骼肌肉传来的轻微撕裂痛楚,他知道这状态持续不了多久。
蒲扇般的大手伸出,速度快到带出残影,一把抓住左侧那名血祭战士刺来的骨刃,五指用力,“咔嚓”一声将其捏得粉碎。
另一只拳头,裹挟着水桶粗细的紫金雷火,如同巨锤般轰在右侧战士的胸膛!
嘭!
那战士整个上半身几乎被打烂,血肉骨骼混杂着雷火爆开,死得不能再死。
左侧战士武器被毁,惊骇欲退,却被厉无咎反手抓住头颅将其提起。
而后,大口张开歪头咬住那战士的上半身,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那战士被厉无咎一口咬断身子。
鲜血碎骨在厉无咎嘴角流淌,他咧嘴一笑形如真魔,一股极致的杀意在不断蕴酿,那是巨灵之力与妖血带来的作用。
他看也不看,随手丢下破烂的尸体,大步前冲,虎入羊群般冲入后续赶来的罗刹战士之中。
巨大的手掌抓住一个战士的头颅,直接按向旁边的岩石,“噗嗤”一声闷响。
雷火缠绕的巨腿横扫,将两名试图投矛的战士拦腰踢飞,骨骼碎裂声清淅可闻。
炼尸也趁机发力,撕碎了挡路的敌人。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巨大化的厉无咎,配合神出鬼没的飞剑和刀枪不入的炼尸,在这狭窄的沟壑交叉口,形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
当最后一个试图血祭的罗刹战士被厉无咎徒手撕成两半,在半空中下起短暂的血雨后,血腥的屠杀终于暂时停止。
交叉口内,残肢断臂满地,鲜血汇成小溪,流入岩石缝隙,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厉无咎巨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体表暗金色光泽迅速褪去,身体如同泄气般恢复原状。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肌肉撕裂的剧痛瞬间传来,让他差点站立不稳。
他强撑着,迅速召回飞剑和炼尸,看也不看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跟跄着冲向踏风驹隐藏的方向。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的动静和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更多,更强大的罗刹部众。
翻身上马,厉无咎吞服赤狐酿以及大量的疗伤丹药,强忍虚弱和疼痛,朝着泣血峡谷的方向,再次没入乱石血壑深处。
身后,只留下那片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杀戮场,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