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青纹准时出现在藤屋外。
厉无咎经过一夜调息,体内暗伤已恢复七八成,灵元也勉强回到充盈状态。
他起身将炼尸回收,只牵了踏风驹随青纹入谷。
踏入彩蝶谷的瞬间,周遭景象骤变。
谷外是万年冰原的苍茫白色,谷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两侧山壁上爬满了深绿与墨蓝色的藤蔓,藤蔓间开着大大小小,颜色妖异的花朵。
有些花瓣形如蝶翼,有些花蕊中竟真有微小蛊虫进出。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花香与某种奇特虫蜕气味的复杂气息,不算难闻,却让人本能地警剔。
谷中道路蜿蜒,以打磨平整的青色石板铺就,石缝间生长着茸茸的青笞。
沿途可见用整块巨木雕成的房屋,屋顶铺着厚厚的干燥苔藓。
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虫蜕,彩色石子与鸟骨制成的风铃,随风轻响。
蝶蛊部族人不多,路上偶遇的男女老少,脸上 手臂上都绘有或繁或简的蝶形纹路。
他们见到厉无咎时,眼神都带着相似的冷淡与审视,却无人上前阻拦或质问。
只是默默让开道路,待他走过,才继续手中之事。
有人在屋前晾晒某种紫色的草叶,有人在石臼中捣碎虫壳,还有孩童蹲在花丛旁,伸着小手让一只巴掌大的彩蝶停驻指尖。
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祥和,与血爪部的彪悍,罗刹部的阴森截然不同。
但厉无咎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藏着某种深沉的哀伤与戒备。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三人合抱粗的漆黑木柱,柱身雕刻着无数蝴蝶与奇异蛊虫的图案,有些图案因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
木柱顶端,凄息着一只拳头大小,通体七彩流光的长尾蝴蝶,它合拢翅膀静静停着,仿佛只是精美的雕刻。
但厉无咎神识扫过时,却感到一阵剧烈眩晕。
那蝴蝶散发的波动,竟能干扰神识感知。
广场北侧,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石结构大殿,殿门敞开着,隐约可见内部闪铄的烛火与飘动的纱幔。
青纹在广场边缘停下,对厉无咎道:“在此等侯,族老们要见你。”
话音刚落,殿内走出五人。
为首的是昨日见过的花露族老,她今日换了更正式的服饰,深蓝长袍上用金银丝线绣满蝶翼脉络,发髻上的七彩蝶骨簪在晨光中流转华彩。
身侧是一位更年长的老妪,满头银发绾成高髻,插着三根骨白色蝶簪,脸上纹路已褪成淡青色,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老妪身后,跟着三名中年男女,纹路繁复,气息沉凝。
那银发老妪的目光落在厉无咎身上,尤其是感知到他身上那丝极淡的“净”意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叹息。
“你来了。”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淅,“老身是蝶蛊部大祭司,你可以叫我蝶婆。”
厉无咎拱手:“见过大祭司,各位族老。”
“年轻人,你身上带着‘他’的味道。虽然很淡,但足够唤醒一些沉眠的往事和……痛苦。
厉无咎心知“他”指的应该就是净噬真君,他静立未语,等待下文。
所谓万蛊桥试炼看来是另有隐情。
蝶婆见他无言,继续道:“昨日花露已与你说了规矩。万蛊桥乃我族圣地门户,亦是试炼之路。但有些事,老身需先与你说清楚。”
她目光望向广场中央那根漆黑木柱顶端的七彩蝴蝶,缓缓道:“那是我族王蛊,‘七彩幻蝶蛊’。它已在此守护我部万年,能制造复盖全谷的大幻境,即便是你们人族元婴修士陷入,也难脱身。”
“我蝶蛊部在冰原十大部族中,不善征战,却无人敢轻易招惹。不是因为我们好欺负,而是因为我们不愿。”
蝶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我族,性情多平和,喜侍弄花草蛊虫,研究天地生克之理。杀戮与征服,非我们所求。”
厉无咎依旧沉默,对蝶蛊部的性格如何丝毫不感兴趣,他只关心能否经快通过。
蝶婆停顿片刻,再次看向厉无咎,声音有些唏嘘:“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族男子来到此地。他自称‘净君’,游历各部,见识广博,谈吐风趣。我族当时最年轻的祭司,蝶衣,爱上了他。”
花露与其馀族老的眼神皆暗了暗。
厉无咎则面无表情,蝶婆所言与他推测大差不差。
“蝶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天赋极高,心思纯净。她太痴,爱上了那个注定不属于冰原的外来者。”
说到此,蝶婆声音微冷。
“甚至不惜违背最严苛的祖训,偷偷动用部落传承的秘法和积累百年的宝材,想为净君炼制我部至高王蛊的雏形。”
蝶婆的声音由冷逐渐转变为深深的疲惫,“此事被发现,按律当废去图腾,永囚蝶山。”
“净君得知后,大闹一场。他修为高深,神通诡异,老身与诸位长老联手,竟都制不住他。”
蝶婆回忆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他也未下杀手。老身当时已是大祭司,见蝶衣跪地哀求,净君眼中虽有不忍,却无杀心,最终……妥协了。”
“我们提出条件,若净君愿娶蝶衣,留在蝶蛊部,此事便作罢。我族甚至可以助他修炼,奉他为王。”
蝶婆苦笑,“可他拒绝了。他说,他的道不在此地,他的志向在更广阔的天地。蝶衣想跟他走,他也不让,说外界凶险,蝶衣跟着他只会受苦。”
花露冷冷接话:“蝶衣阿姐不信。她以为净君是怕拖累她,便偷偷炼出了我族禁蛊 ‘十七年蝉’。”
“十七年蝉?”厉无咎重复,对这个名字极为好奇。
“以我族特有的‘玄冰蝉’为基,辅以情丝、执念、心血炼制的蛊,亦名为情蛊,每十七年一蜕。”
蝶婆缓缓道,“此蛊本意是增强情意,彼此共念。但若炼制时执念过深,情丝过乱,便会化为‘绝情蛊’。”
“蝶衣炼蛊时,心已乱。她想用情蛊留住净君,却不知情蛊最忌执妄。”
蝶婆叹息,“蛊成之日,净君不告而别。蝶衣心神崩溃,情蛊反噬,化为绝情蛊。她险些以绝情蛊之力,将整个部落拖入无情无念的混沌幻境。”
“关键时刻,蝶衣清醒了一瞬。她悔恨交加,自废图腾,携绝情蛊跃入蝶山。也就是万蛊桥下的深渊,自我囚禁,由王蛊镇压。”
蝶婆看向厉无咎,“这些年,绝情蛊在蝶山深处不断生长,吞噬蝶衣的执念与悔恨,越来越强。我部王蛊,已快压制不住绝情蛊外溢的波动了。”
厉无咎沉默片刻,道:“所以,让我走万蛊桥,并非祖训试炼,而是想让我去蝶山见那位蝶衣祭司?”
蝶婆坦然点头:“是。但祖训试炼亦真,万蛊桥下,即是蝶山深渊。原名‘沉心涧’,如今,我们称之为‘万蛊桥’的彼端。”
“桥上布满我部历代培育的各类蛊虫,外人踏入,必受万蛊噬心之痛。但若身怀净君气息……那些蛊虫,不会伤你。蝶衣,更不会伤你。”
“你们不在乎我是不是那所谓的净君?”厉无咎问。
“不在乎。”花露直言,“绝情蛊已与蝶衣阿姐共生,她的执念太深,寻常方法无法化解。我们只知,你身上有净君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也可能唤醒她残留的情念。只要她能暂时压制绝情蛊的反噬,我族便有时间重新布置封印,甚至……寻得化解之法。”
蝶婆补充道:“此事对你并非全无好处。若你能安抚蝶衣,我族不仅赠你蛊术心得,还可开放部分古籍,助你了解冰原隐秘。你北上之路,我族也会提供便利。”
厉无咎看着眼前这些蝶蛊部高层。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算计,只有疲惫的期待与深藏的哀伤。
“我若拒绝呢?”厉无咎问。
蝶婆平静道:“你可自行离去,我族不会阻拦。”
厉无咎沉默。他原以为只是净噬的情爱纠纷。
没想到所谓的万蛊桥试炼背后,竟是这样一段痴缠悲怨的往事,以及整个蝶蛊部潜在的危机。
蝶蛊部行事风格果然独特,他们并不强硬逼迫,而是将选择权和缘由坦诚相告。
厉无咎明白,自行离去,自然不是通过蝶蛊部,而是原路返回。
“我若下去,如何确保安全?又如何算是‘安抚’?”厉无咎问。
“无法确保。”蝶婆直言,“万蛊桥下的蛊虫受蝶衣和绝情蛊影响,对外来者尤其是人族男性气息敏感,但你的‘净’气或许是一把钥匙。”
“至于安抚……我们亦不知具体。或许只需让她‘看到’你,感知到那缕熟悉气息,执念便能暂得慰借。七彩幻蝶蛊会指引你找到她封印的内核。你若感觉不对,可立刻激发此物。”
蝶婆取出一片薄如蝉翼,散发着柔和七彩色泽的蝶翅鳞片,递给厉无咎。
“此乃王蛊分出的护符,能短时间驱开周围蛊虫,并为你指引返回方向。但只能用一次,且离内核越近,效果越弱。”
厉无咎接过七彩鳞片,触手温凉。
他略做思量,蝶蛊部是一定要通过,若动武怕是不太行。
这几位族老身上的气息不比那风老差,特别是蝶婆,那双眸子如渊似海深沉的可怕。
那便只有一个选择了。
风险未知,但蝶蛊部还算坦诚。
而且,厉无咎也想亲眼看看,因净噬真君而引动的波折,以及那诡异的绝情蛊。
“万蛊桥如何走?”厉无咎最终道。
蝶婆面色动容,侧身让开道路:“随我来。”
众人绕过大殿,沿山壁一侧的石阶向上。
石阶徒峭,两侧生满湿滑的苔藓与藤蔓。
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虫豸悉索声越清淅,还夹杂着某种低频的嗡鸣,听得人气血微微翻腾。
走了约半炷香时间,前方壑然开朗。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桥,横跨在两座峭壁之间,桥面宽仅三尺,长约二十丈。
桥身呈灰黑色,表面凹凸不平,细看之下,那凹凸竟是无数虫壳,虫蜕与化石般的蛊虫尸体嵌合而成。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从中涌出阵阵阴寒气息,与谷中的温暖花香形成鲜明对比。
最诡异的是,整座桥上,爬满了活着的蛊虫。
有的形如蜈蚣,通体赤红,百足蠕动;有的状若蜘蛛,背生复眼,吐着晶丝。
还有的只是蠕动的一团黏液,颜色变幻不定。
这些蛊虫密密麻麻复盖了整座桥面,桥栏,甚至桥下的石壁。
它们彼此堆栈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却无一掉落深渊。
“这便是万蛊桥。”蝶婆站在桥头,缓缓道,“桥上蛊虫,皆是我族历代培育,各有异能。它们受王蛊统御,平时蛰伏,若有外人踏入,便会苏醒攻击。但对身怀净君气息者……它们只会试探,不会真正伤你。”
厉无咎看向桥对面。
对岸是一片朦胧的雾气,隐约可见嶙峋的山石轮廓,更深处则完全被黑暗吞噬。
“蝶山在桥下?”他问。
“桥至中途,有一处断裂缺口。从那里跃下,便可落入蝶山深渊。”
厉无咎不再多言,迈步走向桥头。
踏上桥面的瞬间,脚下蛊虫一阵骚动。
无数复眼转向他,窸窣声骤然加剧。
厉无咎感到数百道微弱却清淅的意识扫过自己,带着好奇警剔,还有一丝……熟悉感。
它们确实在辨认他身上的气息。
继续向前。
脚落之处,蛊虫纷纷让开,露出一条仅容一足通过的小径。
厉无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虫群的缝隙间,触感冰冷而黏腻。
两侧的蛊虫几乎贴着他的衣摆蠕动,有些甚至试图爬上他的靴子,但最终都退了回去。
越往桥中心走,阴寒之气越重。
桥下的深渊仿佛活物,吞吐着冰冷的气流,吹得厉无咎的白发与披风向后飞扬。
披风如血,在灰黑的虫群与幽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白衣因沾染冰原风霜,已泛着银灰的色泽,整个人看起来冷硬而孤峭。
走到桥中央时,前方果然出现一处断裂。
缺口宽约丈许,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站在缺口边缘,能清淅感觉到深渊中涌上来的气流更冷。
还夹杂着某种类似蝉鸣的尖锐声响,只是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执念,听得人神魂发紧。
厉无咎回头看了一眼。
桥头处,蝶婆,花露等人静静站着,他们的身影在雾气中有些模糊。
蝶婆对他点了点头。
厉无咎不再尤豫,纵身跃下。
坠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微光,那是凄息在石壁上的蛊虫,它们身上散发着幽蓝,莹绿,暗红的荧光。
如星河般铺满视野。
紧接着,这些蛊虫振翅飞起,汇聚成一股虫流,托住了厉无咎下坠的身体。
万蛊托身,缓缓下沉。
下落了约三百丈,脚下出现实地。
厉无咎站稳,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石窟,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
石窟四壁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有蛊虫蛰伏,荧光正是从它们身上发出,将石窟映照得光怪陆离。
石窟中央,有一块平坦的黑色巨石。
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女子。
穿着一身已褪成灰白色的祭司长袍,袍角破损,露出苍白如玉石的小腿与赤足。
长发未曾梳理,如瀑布般披散至腰间,发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透明晶丝,那是绝情蛊分泌的丝线。
她的脸上,原本精致的蝶翼图腾已被另一种纹路复盖,那是蝉翼般的脉络,从额头蔓延至脖颈,深入衣领之下。
纹路呈暗金色,在荧光下微微发亮,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
蝶衣的双眼紧闭,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容貌依旧年轻,甚至称得上绝美,但那种美毫无生气,如同冰雕玉琢的偶人。
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掌心向上,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蛊虫。
那蛊虫形如蝉,通体透明如冰晶,能清淅看见内部淡金色的脏器与脉络。
它背生四翼,翼薄如纱,纹路如层层叠叠的年轮。
十七年蝉,十七年一蜕,每一蜕得一纹。
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部,竟有七对复眼,此刻全部闭合,仿佛沉睡。
这便是“十七年蝉”。
或者说,绝情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