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撑起身,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他换了策略。
不再单纯闪躲,而是尝试利用喷发的间隙,每次喷发后,孔洞会有短暂的“冷却期”,大约五到十息不等。
他记住经过的孔洞位置和喷发时间,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张极其粗糙的,动态的“安全路径图”。
这很耗神。
好几次因为计算失误,差点被雷浆吞没。
左臂又被擦中一次,小臂外侧皮肉焦黑碳化,疼得麻木。
就在厉无咎意识开始因过度消耗而模糊时,前方出现了一块相对宽阔的平台。
那是一块从岩壁凸出的巨型岩石,通体黝黑,表面布满了雷电劈过的纹路,显然在这里承受了不知多少年的雷击。
岩石根部与渊底连接处,有几个较小的孔洞,喷发频率很低,雷浆也细。
而岩石背阴的缝隙里,长着一株东西。
厉无咎眯起眼。
那是一株不到一尺高的植物,茎秆呈半透明的深蓝色,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银色雷纹。
顶端结着一颗拇指大小,型状不规则的果实,果实表面同样布满雷纹,内部有液光流动。
象是参类的灵植,这在冰原极为罕见,而且已经结果。
雷参果散发的气息比参体更强,尤其是调和雷属性力量方面。
这东西在冰原之外恐怕早已绝迹,也只有这种极端环境才能孕育。
厉无咎没有立刻过去。
而是先观察周围,平台位于三面岩壁的夹角,上方有突出的岩檐遮挡,相对远离主要喷发区。
但岩石本身是个吸引雷电的靶子,万一有大型喷发波及这里……
他侧耳听。
渊边的蹄声还在,但没有下来的迹象。夔牛部的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能等了。
厉无咎贴着岩壁挪过去,每一步都尽量轻。
离那株雷参还有三丈时,脚下地面突然传来异常的震动,不是喷发前兆,是某种规律的,沉重的敲击声,从岩石内部传来。
厉无咎瞳孔一缩,立刻伏低身体。
岩石中段,一道裂缝“喀啦”绽开,从里面爬出一只东西。
那东西像蝎子,但体型大得多,从头到尾足有四尺长。
甲壳是暗蓝色的,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背上天然生长着扭曲的雷电纹路。
尾部不是毒针,而是一颗不断凝聚又散开的雷球,噼啪作响。
两只前螯格外粗壮,边缘锋利如刀。
阴雷蝎。
而且是常年汲取阴雷,产生变异的那种。
它显然把雷参当成了自己的守护物,此刻昂起前半身,一对复眼锁定厉无咎,尾部的雷球亮度骤增。
厉无咎没有退。
他缓缓站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开始凝聚力量,不是净化祖雷,也不是龙雷。
而是最混乱,最驳杂的那些图腾之力。
风语部的轻盈、山魈部的厚重、罗刹部的阴秽、血爪部的锐利、蝶蛊部的寄生特性、赤铜部的金属质感……
这些彼此冲突的力量被噬心强行捏合在一起,在掌心形成一团不断扭曲变形的暗色光球。
雷蝎尾部的雷球激射而出。
厉无咎同时掷出手中的光球。
两团力量在半空对撞,没有爆炸,而是互相侵蚀、撕咬。
雷球试图净化光球中混乱的属性,光球则用各种特性反过来污染雷球的结构。
僵持两息后,同时溃散,化作一片四溅的电火花和彩色光点。
阴雷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显然被激怒。
它八足齐动,速度快得带出残影,直扑过来。
厉无咎不退反进,迎着雷蝎冲去。
在双方距离只剩一丈时,他突然侧身滑步,左手探出,不是攻击雷蝎,而是一把抓住那株雷参的茎秆,连根拔起。
雷蝎的螯刀擦着他后腰划过,撕开一道血口。
厉无咎闷哼,右手回身一掌拍在雷蝎侧腹,掌劲透甲而入,震得它身形一滞。
借这一滞之力,厉无咎脚下一蹬,向后飘退三丈,拉开距离。
他看都没看雷蝎,低头咬下雷参顶端的果实。
果皮破裂,里面是冰凉的,带着轻微麻痹感的浆液,涌入喉咙的瞬间,象一道冰线直坠丹田,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热,是某种极致的“清冽”。
这股药力所过之处,暴走的龙雷被稍稍安抚,扩散的浊雷被暂时冻结,乱窜的图腾之力像被无形的手梳理,开始朝着体表有序流动。
连胸口残留的雷劲都在这股药力冲刷下淡化了两分。
当然,只是暂时的。
雷参果的药效更偏向“调和”而非“治愈”,它不能修复伤势,但能让各种冲突的力量暂时达成脆弱的平衡。
这就够了。
厉无咎感受到体内压力骤减,噬心的搏动也恢复了些许力度。
他吐出一口带着冰雾的气,看向那只雷蝎。
雷蝎没有再扑上来。
它停在原地,复眼盯着厉无咎,尾部雷球重新凝聚,但亮度弱了很多。
刚才那一掌让它受了内伤。
厉无咎也不纠缠。转身朝着对面岩壁加速冲去。
体内暂时平衡的力量给了他短暂的爆发。
他不再小心翼翼闪躲所有喷发,遇到较弱的雷浆就直接用体表新形成的防护层硬抗。
那是雷参药力引导下,各部图腾之力在皮肤下构建的,一层极薄的,属性混杂但轫性十足的膜。
嗤!嗤!
两道雷浆打在背上,防护层波动荡漾,将冲击分散到全身,虽然还是疼,但不再象之前那样直接伤及筋骨。
厉无咎象一头负伤的野兽,在雷渊中狂奔。
对面岩壁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岩壁上有天然形成的凹槽和凸起,适合攀爬。
而头顶的渊口外,雷云的压迫感已经浓到几乎实质化,云层中那头夔牛图腾的轮廓越来越清淅,甚至能看清它扬蹄的动作。
追兵不会一直等。
果然,就在厉无咎冲到岩壁下,准备向上攀爬时,后面渊口边缘出现了人影。
是三名骑着雷兽的精锐骑兵斥候。
他们停在渊边,向下张望,显然接到了命令先下来探路。
其中一人目力极强,竟然看见了对面数里外正在岩壁上攀爬的厉无咎,立刻指过来,用蛮语大吼。
厉无咎加快速度,十指抠进岩缝,脚下蹬着凸起,向上疾攀。
冰原法则的压制让他根本腾不了空,不然也不会如此被动。
但好在,厉无咎的身法不错。
骑兵没有直接跳下来。
他们从雷兽侧袋里取出绳索,不是普通的绳索,是用某种雷兽筋鞣制,表面嵌着细碎雷石的索具。
一人将索具一端固定在渊边的石桩上,另一端系在腰间,然后纵身跃下,利用索具缓冲,快速降下。
另外两人也照做。
他们下降的速度比攀爬快得多。
厉无咎爬到三十丈高度时,最前面的骑兵已经降到五十丈位置,并且解开了索具,落在下方一处平台上。
而后速度极快通过地脉阴雷之地,显然是图腾带给他们天然的优势。
在经过渊底过半后。
那骑兵抽出背上的金属短矛,矛尖雷光闪铄,做出投掷姿势。
不能停。
厉无咎继续向上。又爬了十丈,下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他本能地向左横移半尺。
短矛擦着右肋飞过,钉在上方岩壁上,炸开一团雷火,碎石簌簌落下。
第二矛紧接着射来,这次瞄准的是他落脚点。
厉无咎不得不松手,身体向下坠了数丈,才抓住另一处凸起稳住。
骑兵在逼近。
厉无咎低头看了一眼。
三名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竟然正借助岩壁上的凸起快速向上攀爬,他们常年在这种环境活动,攀爬技巧远比厉无咎娴熟。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爬三十丈就会被追上。
厉无咎深吸一口气,雷参果的药力还在体内流转。机会只有一次。
厉无咎不再保留,将刚刚调和的,暂时稳定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四肢。
祖雷之气增强抓握力,龙雷赋予爆发,浊雷提供阴狠的附着,各部图腾之力混合成坚韧的防护。
他象一只壁虎,开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疾冲!
每一步蹬踏都在岩壁上留下浅坑,每一次抓握都抠下碎石。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但代价是力量在急剧消耗,雷参果的药效在快速消退。
下方传来蛮语的怒喝,还有短矛破空的声音。
但厉无咎不再闪躲,凌霜飞剑出窍。
??!??!
两支短矛先后被飞剑斩碎,厉无咎两眼一黑差点滑下去,好在他稳住了身体。
飞剑斩碎蛮器速度不减,瞬间穿过两个骑兵的头颅。
二十丈。十丈。
渊口就在头顶。
而下方,最快的那个骑兵已经追到只剩十五丈距离。
那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图腾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他反应最快将袭杀而来的飞剑格挡开,见厉无咎即将逃脱,怒吼一声,竟直接从岩壁上跃起,双手握着一柄厚重的雷纹战斧,凌空劈下!
这一跃用上了图腾之力,斧刃上雷光暴涨,封死了上方所有闪避空间。
厉无咎抬头,看见斧刃在瞳孔中放大。
他没有闪。
松开了抓握岩壁的右手,身体自然下坠半尺,刚好避过斧刃最盛的锋芒。
然后右手向上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抓向斧柄。
啪!
五指扣住斧柄的瞬间,雷劲顺着手臂窜上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
但厉无咎借势一拉,将那骑兵下坠的力量转为己用,身体借力向上猛蹿!
骑兵没料到这一手,人在空中无处借力,被拉得向下坠去。
他怒吼着松开战斧,试图抓住岩壁,但晚了半拍,身体擦着岩壁滑落数丈才勉强稳住。
刚一抬头,只见一抹暗金从他右眼穿过又钻破后脑从左眼穿回。
而厉无咎已经借着那一拉之力,单手攀住了渊口边缘。
他翻身上去,滚了两圈,趴在雷渊外的冻土上剧烈喘息。
凌霜飞剑在他周身颤嗡长鸣,显然也与主人一样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厉无咎肩头和腿上的伤口在流血,体内力量又开始失控,雷参药效所剩无几。
但至少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渊口。
下方传来骑兵愤怒的咆哮,还有绳索摩擦的声音,他们在重新集结,很快就会追上来。
不能停。
厉无咎撑起身,看了眼天空。
夔牛图腾的轮廓几乎占满了半边天,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雷声不再遥远,而是近在耳边滚动。
大部队快到了。
他辨明方向,朝着东北,继续奔跑。
腿上的神行符彻底失效,符纸化作灰烬飘散。
他又拍上两张,这是第八张。
身后,雷渊的方向,第一头雷兽载着骑兵跃上了渊口。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追猎还在继续。
在大部队后方,数名夔牛部族老手持雷链,座下雷兽风驰电掣,接连超过骑兵临近雷渊。
在接近雷渊之时,他们并没有狼狈跃下。
座下雷兽竟短暂脚踏雷霆,背生雷翼快速穿过雷渊上空。
在雷兽飞跃雷渊的瞬间,九天之上煌煌天雷汇聚。
雷罚。
天怒!
显然哪怕是雷霆宠儿的夔牛部,也无法无视冰原的某些规则。
但那雷罚天怒在轰然落下时,却被铺展开的夔牛图腾阻挡。
夔牛图腾剧烈跳动,甚至隐隐有溃散的痕迹,但最终还是稳住了局势,强行挡住了天罚。
疯狂逃亡的厉无咎感受到身后那数道强横气息,比之前那两名族老还要数倍,应该是夔牛图腾最顶尖的一批族老。
厉无咎咬着牙心中计算着距离。
快了,还有三里就能到达冰原尽头。
但是身后的噼里啪啦的雷链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