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扯着胸口。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煞和血腥味的混合气灌进肺里,烧得生疼。
腿上的神行符灵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符纸边缘开始卷曲焦黑。
冰原的环境在持续侵蚀这些外来的造物。
他不得不又拍上一张,储物袋里这种符录剩的不多了。
身后远方的天空,雷云在搅动。
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是某种庞大意志在牵引云层,让它们朝着这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云层中偶尔炸开青紫色的电光,勾勒出一头巨兽昂首的轮廓,一闪即逝。
夔牛图腾。
厉无咎没有回头看。
他把神识收束到周身三十丈,这是目前能维持的极限,再远就会加重神魂负担。
三十丈内,地面在微微震动。
不是错觉,是整齐的蹄声通过冻土传来的馀波,闷雷一样从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雷兽骑兵。而且数量不少。
厉无咎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半凝固的血,混着汗和冰渣。
胸口那道被骨杖扫中的伤最麻烦,雷劲还残留在肌肉里,每隔几次心跳就抽搐着疼一下,干扰气血运行。
伪图腾在背后发烫,但那种热不均匀,祖雷之气在左肩胛骨附近凝成一团灼烧感,龙雷在脊椎游走带着针刺般的麻痒。
浊雷沉在小腹阴冷地扩散,而从各部吸收来的零碎图腾之力像没头苍蝇在四肢乱窜。
噬心在尽力调和,但它的搏动比平时慢了两成。
厉无咎能感觉到,这颗心脏也快到极限了。
之前强行吸收雷漩、巨大化、最后那搏命一击,噬心承担了大部分力量转化和缓冲,此刻它需要时间恢复,但追兵不给时间。
前方地势开始变化。
平坦的焦黑冻原突然向下凹陷,象一个被巨人砸了一拳的盆地。
边缘徒峭,岩石呈放射状断裂。
盆地内部笼罩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雾气中不时有电光无声炸开,照亮下方密密麻麻的孔洞。
“该死,怎么还有这种险绝之地。”
厉无咎有些气恼,他原本以为到了这缓冲平原地带应该畅通无阻才对,没想到又出现了一处深渊一样的绝地。
地图上根本没提及。
他停在渊边,向下看。
盆地纵深至少两百丈,底部看不真切,被电光和雾气屏蔽。
但能听见声音,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象是地底有无数个蜂巢在同时震动。
紧接着,靠近西侧的一处孔洞“嗤”地喷出一道暗蓝色的雷浆,冲起十几丈高,散成漫天细碎的雷蛇落下,打在岩壁上溅起一溜火花。
间隔不到三息,东侧又有三处孔洞接连喷发,雷浆颜色深浅不一,轨迹杂乱无章。
完全没有规律。
或者说,规律太复杂,短时间内根本摸不清。
厉无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地平在线,雷云的轮廓又清淅了一些。
侧翼的蹄声更近了,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几头雷兽特有的沉重踏步。
那是夔牛部精锐骑兵的坐骑,披着骨甲,蹄上嵌着雷纹铁掌。
绕行?
厉无咎迅速估算。
绕行需要向南折返三十里,再沿雷渊边缘绕一个大弧,全程多走至少八十里。
以现在的速度,加之追兵包抄的角度,绕行无异于自己钻进包围圈。
直接穿过这片雷渊,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里。
但下面是持续喷发的地脉阴雷。
厉无咎从储物袋里摸出半壶赤狐酿,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烧起一线热,勉强压住脏腑的翻腾。
他又吞了两颗固元丹,丹药在冰原环境下药效只剩三四成,但总比没有好。
然后厉无咎纵身跳了下去。
没有尤豫的时间。
跳下去的瞬间,厉无咎调动起体内那股最不安分的祖雷之气。
来自净噬真君处理过的夔牛祖雷本源,强行将其逼出体表,在皮肤外形成一层极薄的,泛着银白微光的膜。
滋滋!
刚下落不到二十丈,左下方一处孔洞毫无征兆地喷发。
暗蓝色雷浆擦着右小腿掠过,护体雷膜瞬间被蚀穿一个洞,裤脚化作飞灰,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疼得厉无咎牙关一紧。
他扭身,在岩壁上蹬了一脚,改变下坠轨迹。
石块在脚下碎裂,身体横移三丈,堪堪避开从正下方喷起的一道雷浆。
但第三道从侧后方袭来,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硬扛。
噗!
雷浆打在背心,净化之雷凝聚的膜剧烈波动,将大半冲击分散,但剩馀的力量还是透进来,象一柄钝锤砸在脊椎上。
厉无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落地。
不,不是真正的地面。
雷渊底部是无数孔洞之间狭窄的 凹凸不平的岩脊,最宽处不过三尺,窄的地方只有一脚宽。
岩脊表面覆盖着一层琉璃化的硬壳,踩上去又滑又脆,稍用力就会碎裂。
厉无咎半蹲缓冲,脚下“咔嚓”裂开一道缝,缝隙里冒出丝丝蓝电。
他立刻弹身跃起,落到另一截岩脊上。
抬头看,天空被渊口切割成一个扭曲的圆,圆外雷云正在汇聚。
不能停。
厉无咎开始在岩脊间跳跃。
每一次起落都要计算,落脚点够不够稳,周围三丈内有哪些孔洞,上次喷发是什么时候,下次可能何时喷发。
没有绝对的安全,只能凭直觉和战斗本能闪躲。
左前方孔洞蓝光一闪,厉无咎提前半息侧扑,雷浆擦着肩头过去,烧焦了一缕头发。
还没站稳,右后方同时有两处喷发,封锁了横向移动的空间,厉无咎只能向前猛蹿,落地时脚下岩脊突然塌陷,整个人向下坠去。
下方是三个孔洞交汇的凹陷,此刻正同时泛起蓝光。
要喷了。
厉无咎在空中强行拧腰,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插进侧面的岩壁。
指甲崩裂,指骨在岩石上刮出刺耳声响,总算止住下坠。
几乎同时,下方三道雷浆冲天而起,在厉无咎脚底半尺处交汇,炸开一团刺目的雷暴。
气浪把他掀飞,撞在对面的岩壁上。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至少裂了一根。
滑落到岩脊,厉无咎单膝跪地,咳出一口带碎沫的血。
体表的雷膜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体内力量冲突因为这一连串的消耗和震荡变得更加剧烈。
龙雷在经脉里左冲右突,浊雷开始向丹田侵蚀,各部图腾之力彻底失控,在皮下形成一块块凸起又平复的蠕动。
噬心的搏动又快了一些,它在强行压榨剩馀的力量来维持平衡。
厉无咎喘息着,抬头辨认方向。
渊口在正上方,但要先横穿到对面岩壁,再向上攀爬。
这段路还有数里,而身后的追兵…
蹄声到了渊边。
他听见蛮语的呼喝,还有雷兽低沉的咆哮。
他们没有立刻下来,显然在评估风险。但不会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