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没有昼夜。
苔藓发出的微光恒定地亮着,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滴水声中流逝。
厉无咎背靠着潮湿的洞壁,屈起一条腿,手边是摊开的几样东西。
无相骨面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入手冰凉,质地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薄如蝉翼,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白色。
但若是凝视久了,那表面仿佛会微微波动,映照出观者心底模糊的面容轮廓,随即又消散,恢复空白。
上古妄兽的面骨所制,天生带有欺诈,变幻,以及隐匿的禀性。
旁边是一柄样式古朴,剑鞘暗青的长剑秋水剑,寻常的中阶法器,剑身清冽如秋水,灵力传导尚可,胜在不起眼。
再旁边,是一套叠放整齐的白色棉布长袍,质地普通,没有任何纹饰。
木灵化成的小鹿蜷在厉无咎脚边,已经睡着了,呼吸间有极淡的绿色光点逸散。
厉无咎的目光在骨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夔牛部与那两名战士关于人族修士的对话,在厉无咎脑海中浮现。
还有更早之前,在风语部吞噬的那两名结丹修士。
他们深入冰原,目标明确,就是自己。
白色长发,冷峻眉目,身上挥之不去的冰原气息和净噬真君遗留的那一丝道韵,在这些人眼中,恐怕就象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
厉无咎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腹下的皮肤因为长期失血和伤势未愈,显得有些苍白冰凉,骨骼轮廓清淅。
眉眼间的线条习惯性地绷紧着,即便面无表情,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锐利和戒备。
这张脸,不能要了。
幻术改变?
无相骨面确实能做到。
以厉无咎目前的状态,催动骨面基础的幻形之力,改变容貌、微调气息,骗过筑基乃至于结丹修士,或许可行。
但遇到高阶结丹修士,甚至是元婴呢?遇到那些修炼了特殊瞳术,或者神识敏锐的修士呢?
骨面的幻术高深,但以厉无咎如今的修为根本动用不了深层的力量。
况且幻术并非真正的改变。一旦被看破,徒添麻烦。
厉无咎需要的是彻底的,从肉身根源上的改变。
让这张脸,这个身份,从物理层面上“消失”。
剥离脸皮,融合骨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厉无咎自己都停顿了一瞬。
不是尤豫,是评估。
评估成功的可能,评估要承受的痛苦,评估失败的风险。
毁容是小事,最坏的结果是面部骨骼被骨面反噬同化,变成非人非兽的怪物,或者神魂被妄兽残留的混乱意志侵蚀。
但很快,厉无咎就有了决断。
风险可控。
有噬心在,可以镇压可能存在的妄兽残念,并协调融合过程。
有木灵在,能提供持续的生机,保证他在剥离脸皮和融合过程中不会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死。
骨面本身是无主之物,炼化难度取决于他的决心和承受力。
至于痛苦……这个词在厉无咎这里再不过寻常了。
拿起无相骨面,厉无咎贴在脸上试了试。
冰凉的感觉瞬间浸透皮肤,面具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试图贴合。
将其取下。
然后,厉无咎取出了一个小玉瓶。
里面是“麻痹散”,本来是他初期炼毒时以防万一炼制的小玩意,能短暂麻痹局部神经。
药效对筑基修士的身体能起多大作用,不好说,但总比没有强。
厉无咎脱下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皮肤上还残留着大量新旧伤痕,右胸那个贯穿伤虽然表面愈合,但凹陷的疤痕依然触目惊心。
他盘膝坐好,将玉瓶里的淡黄色药粉倒在掌心,掌心水灵元汇聚,调成糊状。
木灵醒了,凑过来,翡翠眼眸里带着担忧。
“没事。”厉无咎说,声音平静。“等下持续给我输送生机。”
小鹿不懂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呦”了一声,洞壁上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游走过来。
几条柔韧的藤条轻轻环住他的额头,后颈和下颌,既提供支撑,也起到固定作用。
更多的藤蔓贴在他后背、胸口,随时准备注入生命精气。
厉无咎将那麻痹药糊涂抹在脸上,重点照顾额头、颧骨、下颌边缘。
药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和麻木感,但很快就被皮肤吸收,效果……聊胜于无。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丝微弱但凝练至极的金灵气。
指尖抵在左侧太阳穴上方,发际线边缘。
然后,用力划下。
嗤。
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洞窟里清淅可闻。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那点可怜的麻痹感,狠狠扎进脑仁。
厉无咎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头部被藤蔓牢牢固定住,没有晃动。
他控制着呼吸,指尖稳定地继续移动,沿着缺省的轮廓线,从太阳穴到耳前,再到下颌角。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脖颈流下,温热黏腻。
他没有停。
指尖转到右侧,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是额头发际线,鼻梁上方,人中,下巴底部。
整个过程,厉无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额角的冷汗和迅速失去血色的嘴唇,显示着身体承受的极限痛苦。
木灵紧张地在他肩头跳动,翠绿的光晕不断洒落,渗入伤口边缘,试图止血和减轻痛苦。
但剥皮的痛楚更多源于神经,生机只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征。
当整个面部皮肤与下方肌肉,骨骼的粘连被一点点割断。
剥离时,那种痛楚已经超越了寻常的切割伤,变成了某种深入骨髓,搅动神魂的酷刑。
视野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血腥味冲进鼻腔。
终于,最后一点粘连在鼻尖下方的皮肤被分离。
厉无咎的右手,捏住了那块边缘翻卷,沾满鲜血的,属于自己的脸皮。
他看了一眼,上面还残留着熟悉的五官轮廓,嘴角微微上扬,鲜血淋漓的样子配合他的笑容宛如魔鬼。
火焰忽然在厉无咎手中升腾而起。
那张熟悉的脸在烈焰中焚烧,枯卷,最后化成了飞灰。
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随后因为神经末梢的彻底分离,反而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空洞的灼烧感和麻木。
鲜血从失去皮肤保护,裸露在外的鲜红肌肉和白色筋膜上不断渗出,滴落。
厉无咎的脸,此刻是一个血肉模糊,能看到部分面骨的恐怖景象。
没有停顿,哪怕一息。
左手抓起旁边冰凉的无相骨面,直接按在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骨面接触到血肉和骨骼的瞬间,灰白色的材质仿佛活了过来,边缘迅速软化,延展。
象一层粘稠的水银,紧密地贴合上每一寸裸露的肌理和骨骼表面。
彻骨的冰凉取代了灼痛,但那冰凉中带着强烈的吸吮感,它开始贪婪地抽取厉无咎的精血,以及更深层的神魂之力。
厉无咎闷哼一声,感觉身体迅速虚弱下去,意识也开始模糊。但他立刻催动噬心。
咚。
沉缓有力的心跳声在胸腔内响起,一股精纯而强韧的力量从心脏泵出,涌向面部。
这股力量带着镇压和协调的特性,一方面强行遏制骨面过度贪婪的抽取。
另一方面引导被抽取的精血和神魂之力,以一种特定的,缓慢的节奏,与骨面本身进行渗透、交融。
噬心之力象一位冷静的工匠,而骨面是等待塑形的胚材,他的精血和神魂是粘合剂。
木灵的生机则源源不断注入,维持着面部血肉组织的活性,防止它们在融合过程中坏死去。
同时也在滋养着厉无咎急速亏空的身体本源。
融合开始了。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消耗。
厉无咎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专注,用意志引导噬心之力,抵抗骨面本能的侵蚀同化。
并将自己的生命印记一点点烙进这张上古妄兽的面骨之中。
时间失去了意义。
第一日,剧烈的排斥反应。
骨面内残留的,属于上古妄兽的混乱 变幻的微弱意志,与厉无咎坚定 冰冷的意志发生碰撞。
他感到头颅仿佛要炸开,无数扭曲怪诞的面孔和嘶吼在识海边缘闪铄。
噬心持续跳动,将这些杂音和混乱死死镇压,粉碎。
第二日,排斥减弱,融合加深。
骨面开始真正与他的面骨贴合,材质逐渐变得不那么冰冷,带上了一丝身体的温度。
抽取精血和神魂的速度放缓,但消耗依然巨大。
厉无咎的气息微弱。
木灵几乎将自身大半的生机都灌注了进去,小鹿的形态都黯淡了不少。
第三日,融合进入最后阶段。
骨面不再是外物,开始与面部骨骼 肌肉,甚至细微的神经产生初步的连接。
厉无咎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存在”长在了自己脸上,他尝试微微牵动嘴角,那“存在”给出了微弱的响应。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全神贯注。
当第四日来临,苔藓微光仿佛亮起新一个周期时,厉无咎睁开了眼睛。
脸上复盖的骨面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灰白平滑的空白,而是呈现出正常的皮肤色泽,略显白淅,但透着健康的润泽。
它严丝合缝地覆盖着面部,边缘与发际、耳廓、下颌的衔接处天衣无缝,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厉无咎伸手摸了摸。
触感温热,与真实皮肤无异,按压下去能感觉到下方骨骼的硬度,也有正常的弹性。
他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能通过触感和肌肉牵动的感觉,大致勾勒出一张新的面孔轮廓。
五官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眉形平缓,鼻梁挺直但不过分锐利,嘴唇的厚度适中。
整张脸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
厉无咎对着空气中虚虚聚焦,调整着眼底的神采,将惯有的冰冷锐利尽数敛去,换上一种温和的,略带好奇和腼典的神色。
成功了。
无相骨面已经初步炼化,与他的面骨血肉相融。
这不再是幻术,而是真实的,属于厉无咎的脸。
接下来是头发。
木灵休息了一日,恢复了些许精神,便持续加速,改变发色。
这个过程相对温和,但耗时更长。
小鹿每日定时将凝聚的草木精粹和木灵根本源,化作细微的绿色光点,渗透进厉无咎的头皮毛囊。
光点不改变头发的结构,只作用于色素。
苍白的发根,以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逐渐染上墨青色。
十馀日过去,当厉无咎将长发拢到身前查看时,原本的银白已被深邃的,泛着健康光泽的墨青色取代。
发质似乎也因木灵精粹的滋养,变得更为柔顺坚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
伤势在木灵持续滋养,和两种年份在八百年左右的灵植调养下,表层基本无碍,但经脉丹田的深层隐患依旧。
不过行动已无大碍。
换上那套白色棉布长袍。
袍子宽大舒适,样式简单,正合厉无咎如今想塑造的“落魄散修青年”形象。
将秋水剑悬在腰间,剑柄的样式也很普通。
最后是气息调整。
厉无咎运转噬心与骨面,但刻意改变了灵元的运转路线和外在表现。
丹田内稀薄的灵元被引导出,经过特定的经脉时,被刻意掺入了木灵提供的温和木属精气,以及炼体功法本身最基础的那一丝火意。
最终透体而出的灵元波动,呈现出一种以木为主、火为辅的,温和而略显生机勃勃的双属性特质。
强度则被厉无咎稳稳压制在筑基初期的水准。
走到洞壁一处较为平整,苔藓微光映照清淅的地方,厉无咎对着那模糊的反光,调整自己的神态举止。
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带上一点不经意的懒散。
眼神放空片刻,再聚焦时,只剩下温和与些许初入世的懵懂。
嘴角习惯性下抿的线条松开,练习着勾起一个浅淡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走路的步伐放慢,步幅减小,显得不那么有目的性。
一遍,两遍,十遍。
厉无咎像打磨法器一样,打磨着这个新身份的一切外在细节。
直到对着反光中那个白衣青发,面容温和,眼神清澈又略带拘谨的青年形象时,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厉无咎的气息彻底收敛,冰原的凛冽、净噬的霸道、亡命徒的凶狠,全部被深深埋藏。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出身不明、修为不高、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散修青年。
最后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将可能会暴露冰原来历的敏感材料收入最底层,上面摆上灵石,普通丹药和几样修仙界可能常见的低阶材料。
然后,厉无咎挥手撤去了洞窟入口屏蔽禁制。
外面,是陌生的森林,陌生的天地,和未知的前路。
厉无咎整理了一下袍袖,握住腰间的剑柄,手掐法诀一跃而起。
地面洞口的光线有些刺眼,厉无咎微微眯起了眼,那神态,恰到好处地象个久居暗处,初见天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