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敲响。
开门的依然是那继母。
见到是家族来的仙师,继母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将众人迎了进去。
对这些“仙师”来说,这不过是枯燥差事中的一点调剂,一个可以谈论的奇闻异事。
偏房的门被推开。
五人中,瘦高个弟子和一个女弟子率先走了进去。
床上,半妖鲛人依旧躺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不想睁眼。
墨绿色的长发遮住了部分脸颊,但那份惊心动魄的,超越性别的美丽,依旧让进来的两人都怔了一怔。
瘦高个弟子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他伸出手,想撩开那缕头发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啧,还真是……不男不女。”瘦高个弟子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半妖,还是个……”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女弟子也好奇地看了看,眼中更多是猎奇和一丝怜悯,但很快也被那种非人的异样感冲淡,皱了皱眉。
“听说你娘是鲛人?还会哭珍珠?”瘦高个弟子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床上的人,“可惜了,要是纯血的,抓回去养着,说不定还能有点用。这半妖……哼。”
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
只是那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破旧的床单。
瘦高个弟子觉得无趣,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奚落了几句。
无非是“怪物”、“脏东西”、之类的话。然后,他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偏房门口响起。
“看够了吗?”
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五人中修为最高的李厚率先察觉,瘦高个弟子和女弟子紧接着猛地转身,那带路的村里修士和门口的继母也骇然望去。
只见偏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粗布灰衣的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很模糊。
明明站在那里,你能看到他,却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光,无法清淅地记住他的五官细节。
唯有一种感觉。
悲泯。
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却又带着淡淡怜惜的悲泯之意,从他身上自然散发出来。
他站在那里,明明穿着粗陋,却仿佛与这肮脏破败的偏房,与这渔村,甚至与这方天地都格格不入。
像仙人,偶落凡尘,沾染了一丝尘世的悲苦气息。
李厚心头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催动灵力,探查对方修为,同时厉声喝问:“你是谁?!敢擅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李厚开口的同时,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笼罩了以这小院为中心,方圆百丈的范围!
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
光线没有变暗,声音没有消失,但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厚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束缚,而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想运转灵力,灵力沉寂,他想张口呼喊,声带僵硬。
想转动眼珠,眼皮沉重。不仅仅是身体,连初步具备的神识都仿佛陷入了泥沼,无法离体分毫。
旁边的瘦高个弟子与那名女弟子,门口的继母和村里修士,院中的生父李栓子,以及更远处的村民……
所有在这个范围内的人,都陷入了同样的状态。
他们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和表情,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子,只有思维还在惊恐地转动。
无映之渊。结丹之后,此术范围与威能大增,百丈之内,自成领域,隔绝内外,镇压一切。
偏房内,唯一还能略微动弹的,只有床上那半妖鲛人。
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艰难,但它努力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如同深海之眼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映入了厉无咎的身影。
它看到了那张被朦胧水光笼罩,悲泯如神只的面容。
没有惊恐,没有疑惑。
那双眸子里,先是一片死寂的茫然,随即,象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荡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涟漪深处,是一种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渴望与……一丝微弱的光。
厉无咎的目光,越过了僵立的瘦高个弟子等人,落在了半妖鲛人身上。
眼神平静无波,似在审视一件器物,又带着一丝好奇。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仿佛自九天垂落的询问:
“你,想怎么做?”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半妖鲛人的耳中,也传入那些被凝固之人的意识里。
半妖鲛人浑身一颤。
想……怎么做?
这个问题,象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它早已锁死,锈迹斑斑的心门。
门后是它不敢触碰,不敢回忆,不敢想象的黑暗与痛苦。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却吐不出完整的音节。
看着门口那道悲泯的身影,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自卑、恐惧、以及……
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害怕让对方失望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不该存在的。
它是怪物,是耻辱,是肮脏的交易品。它活着,就是错误。
这样的人……这样的存在……怎么会问它想怎么做?它配吗?
不该回答。
它应该继续沉默,继续麻木,继续象一滩烂泥一样,在这破床上腐烂、发臭,直到某一天彻底停止呼吸。
可是……可是……
那道身影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象无论它回答什么,或者不回答,都无所谓。
时间,在无映之渊的领域内,仿佛被拉长了。
一息。两息。三息。
半妖鲛人看到,门口那悲泯的脸上,似乎……极细微地,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很淡,淡得几乎象是错觉。但它捕捉到了。
就这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失望,却象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穿了它早已麻木的心脏!
痛!比以往任何一次殴打、凌辱、践踏都要痛!
让他失望了!
这个唯一用平静目光看着它,问它想怎么做的,如同神只般的人……对它失望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乎?它明明已经习惯了被无视、被厌恶、被利用!
为什么这一丝失望,会让它痛得几乎窒息?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剧痛冲垮了。
想起幼年时,村里的孩子朝它扔石头,骂它“怪物”、“杂种”。
它躲在父亲身后,父亲却只是低着头,拉着它快步走开。
想起自己第一次流泪,眼泪落下,化作一颗小小的,黯淡的珍珠。
继母惊喜地捡起来,然后看它的眼神,变得象在看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想起无数个黑暗的夜晚,那些带着酒气和汗臭的躯体压上来。
粗暴的动作,污言秽语,还有继母在门外数灵石的细微声响。
想起生母……那个只存在于父亲醉酒后只言片语和村民恐惧又鄙夷的传闻中的鲛人。
被火焰吞噬时,是不是也这样绝望?父亲被逼着观看时,是不是也这样无力?
想起自己曾试图逃到海里,却被渔民发现,拖回来毒打。
海水冰冷,却比不上人心的寒。
它不是人,不是妖,它是错误,是罪孽,是不该存活于世的肮脏之物。
可是……可是……
半妖鲛人抬起头,再次看向门口。
那道悲泯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
背后的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还在等。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冲动,猛地从它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窜起。
燃烧了它所有的理智,恐惧和麻木。
不想让他失望!
至少……至少这一次!
要说话!要告诉他!
它那被压抑了十几年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最真实的想法!
喉咙里的阻塞感仿佛被这股烈焰烧穿了。
半妖鲛人脸色涨红,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宣泄欲望。
它艰难地,一点点地,撑起虚弱的身子。
手指深深抠进床板,指甲崩裂,渗出淡蓝色的血。
看着厉无咎,半妖鲛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死寂的冰层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痛苦,疯狂到极致的火焰。
它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音节:
“…杀……”
声音干涩,却带着浓郁的腥气。
它喘息着,眼中的火焰越来越炽烈,烧尽了最后一丝尤豫和恐惧。
“杀……杀!!!”
“我……我……我要……”
它死死盯着厉无咎,又缓缓转动眼珠,扫过僵立在房中的瘦高个弟子,女弟子,门外的继母、村里修士,院中的生父。
乃至整个村子……
那些所有曾用各种方式伤害它,漠视它,将它推向深渊的面孔,一一在它燃烧的视野中闪过。
最后,半妖鲛人猛地转回头,看向厉无咎,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出声:
“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声音尖利,如同利器刮过石板,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仇恨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吼出这句话后,它象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床上,剧烈地喘息着。
眼泪终于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珍珠,而是混杂着淡蓝色血丝的,滚烫液体。
它不敢再看厉无咎,只是死死闭着眼,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住颤斗。
说出来了。
那个最黑暗、最不堪、最罪恶的念头。
那个它曾无数次在噩梦中幻想,却又在醒来后拼命压制的念头。
现在,它说出来了。
在这个悲泯如神只的人面前。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它果然是个邪恶的怪物吧?会觉得它该死吧?
也好。
厉无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床上崩溃颤斗的半妖鲛人。
听着那声嘶力竭,充满毁灭意味的嘶吼。
他脸上那悲泯的表情,微微变化了。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怜悯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
仿佛看到了某种有趣事物终于按预期绽放的,冰冷满意的笑。
二十三年蝉,鸣起,振翅,吸收着无尽的愤怒与绝望。
厉无咎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