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床上崩溃颤斗的半妖鲛人,听着那声嘶力竭,充满毁灭意味的嘶吼。
他脸上那悲泯的表情,微微变化了。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怜悯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
仿佛看到了某种有趣事物终于按预期绽放的、冰冷的、满意的笑。
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他指尖随意一点。
一点翠绿光芒,温润如初春嫩芽,轻飘飘飞出,落在半妖鲛人身上。
光芒瞬间扩散,将它全身包裹。
光芒所过之处,皮肤上陈旧的淤青和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
苍白的面颊恢复了一丝血色,断裂的指甲重新生长,连那头墨绿长发都似乎多了些光泽。
那股萦绕不散的虚弱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退去。
半妖鲛人愣住了。
下意识地活动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温暖,有力,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散架的腐朽躯壳。
尝试着坐起身,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却毫不费力。
它怔怔地抬起手,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甚至更显莹润的指尖,又抬头看向门口那道身影。
淡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与不敢置信。
厉无咎没有解释。他甚至没再多看它一眼。
他微微阖目,磅礴的神识再次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悄无声息的窥探,而是如同无形的触手,又象是无数坚韧的绳索,精准地探向渔村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是活物,只要在他无映之渊范围之内,无论是人,是鸡鸭,还是猪狗。
凡有灵者。
下一刻。
呼啦…
破空声轻微而密集。
一道道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身不由己地凌空飞起,划过一道道仓促的弧线,从渔村的四面八方被强行拖拽而来。
他们无法呼喊,无法挣扎,维持着前一瞬的姿态。
像被风吹起的稻壳,最终密密麻麻地落在西头小院外的空地上,足有数百人。
所有人保持着僵直,被迫半跪于地,头颅低垂,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李栓子,继母王氏,那个虎头虎脑的同父异母弟弟,村里的长者,曾经欺凌过它的孩童,那些深夜敲门的汉子……
一张张或熟悉或麻木或惊恐的面孔,以这样一种屈辱而整齐的姿态,呈现在小院门前。
厉无咎这才走入偏房。
房中那瘦高个李氏弟子和女弟子依旧僵立。
偏房里有一张老旧木椅。厉无咎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如同在自家庭院观赏风景。
他抬手虚抓。
院外跪着还有李厚与两名执事弟子,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被无形之力提起,拖拽到偏房,面朝屋内,与瘦高个弟子跪成一排。
他们的眼睛还能转动,此刻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厉无咎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床边的半妖鲛人身上。
他手指轻弹。
一道乌光掠过,落在半妖鲛人脚边,“铛”的一声轻响,插入地面。
那是一柄长刀,刀身狭长,略显粗糙,是件不起眼的低价法器,锋刃处泛着冷冷的寒光。
“机会就在眼前。”
厉无咎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递过去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半妖鲛人浑身一震,视线从那跪满院外的黑压压人群,移到脚边的长刀上。
再缓缓抬起,看向屋外那一张张面孔。
父亲李栓子佝偻的背影在颤斗。
继母王氏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弟弟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瞪着大眼睛。
那些村民,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眼露哀求,有的则是一片空白。
还有那五个李氏的“仙师”,曾经高高在上,用那种混合着鄙夷猎奇,优越感的眼神打量它的“仙师”。
此刻象五条抖动的蛆虫,跪在那人面前。
“机会……”
半妖鲛人喃喃重复,声音沙哑。
它弯腰,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刀柄。触感真实。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指尖窜上手臂,冲入脑海。
那些被石头砸中的痛,被骂“怪物”的辱,被拖回毒打的绝望,继母数灵石时贪婪的嘴脸。
黑暗中压上来的沉重躯体和污言秽语,生母在火焰中的惨叫传闻……
所有被压抑腐烂的,带着腥臭的记忆和情绪,在这一刻,被这把冰冷的刀,彻底点燃。
淡蓝色的眼眸,瞬间被一种混乱猩红的色泽浸染。
理智的弦,崩断了。
它猛地握住刀柄,拔出长刀。
动作有些生疏,但力量却大得出奇。
走出偏房,站在台阶上,半妖鲛人俯视着下方数百个动弹不得的“祭品”。
目光第一个锁定继母王氏。
它走了过去,脚步开始还有些虚浮,但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到王氏面前。
王氏的瞳孔因为恐惧放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难掩的漏气声。
半妖鲛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混合着泪水的笑容。
它没有尤豫,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氏的腹部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淅。
王氏身体剧烈一颤,眼睛凸出,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痉孪,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鲛人转动刀柄,横向切割。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鲜血喷溅出来,溅了它一脸一身。
它毫不在意,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沾染的鲜血,眼神里的疯狂愈发炽烈。
抽出刀,看着王氏肚皮上那个可怕的豁口,里面模糊的内脏隐约可见。
半妖鲛人伸出左手,探进去,不顾粘腻滑溜,一把抓住了脏器,用力向外扯!
肠子,胃囊,还有一些辨不清的东西,被它硬生生拖拽出来,散落一地。
王氏的身体还在抽搐,眼神已经涣散。
半妖鲛人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辨认。
然后它再次伸手,在那团狼借中摸索片刻,猛地掏出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它握着那颗红心,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鲜血顺着它的手腕流淌。它忽然笑了,笑声尖利而破碎,然后将其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咬碎吞咽。
淡蓝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嗜血的黑暗。
它丢开残馀的心脏,转向旁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小男孩似乎终于感到了灭顶的恐惧,眼泪汹涌而出,却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半妖鲛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是这个孩子,曾经学着别人的样子,朝它扔过石子,骂过“杂种”。
也是这个孩子,夺走了父亲所剩无几的关爱。
长刀举起,落下。
这一次,它没有捅刺,而是用刀刃,从小男孩的头顶正中,狠狠劈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刀刃深深嵌入头颅。
刀很利,但它太弱了。
半妖鲛人一脚踹在男孩身上,借力拔出刀。
男孩小小的身体歪倒在地,红白之物从裂开的头颅中汩汩涌出。
它看也没看,转向下一个目标。
父亲李栓子。
李栓子跪在那里,早已泪流满面,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提前死去。
半妖鲛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赋予它一半生命,却也带来一半痛苦,懦弱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
它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刀,刀尖对准了李栓子的心口。
李栓子闭上了眼睛。
刀,刺入。精准,缓慢。
李栓子身体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血沫。
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满脸血污,眼神疯狂的孩子。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口带着泡沫的血。
半妖鲛人手腕用力,将刀锋彻底送入,直至没柄。
然后,它松开了手,任由李栓子的身体带着那柄刀,向前扑倒。
它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走向其他村民。
屠杀,开始了。
不再有精准的目标,不再有刻意的顺序。
完全沉浸在一种发泄的,毁灭的狂欢之中。
长刀起落,带起一蓬蓬血雨,斩断肢体,剖开胸膛,砍下头颅。
它用刀,用手,用牙,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揉躏着那些早已失去生命的躯壳。
猪狗劈两半,鸡鸭剁成泥。
院子里很快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四处散落,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却又被无映之渊阻挡。
它一边杀戮,一边哭,一边笑。
哭声嘶哑绝望,笑声疯狂肆意。
偏房内,厉无咎安静地坐在木椅上,单手拄着脸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仿佛门外那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与他无关。
他甚至没有去看。
只是微微垂着眼睑,感受着左胸深处,那枚绝情蛊传来的,清淅而愉悦的悸动。
丝丝缕缕无形无质的东西,极致的痛苦、怨恨、恐惧、绝望、濒死的疯狂、复仇的快意,以及人性彻底湮灭前的最后光芒。
如同最甜美的琼浆,被绝情蛊贪婪地吸收。
蝉翅上黯淡的纹路似乎明亮了一丝,沉眠的生机也活跃了一分。
这就是厉无咎要的。
绝情蛊的食物,微不足道的蝼蚁,能掌控的场面,顺手而为罢了。
至于外面正在发生的血腥,在他眼中,与风吹落叶,浪打礁石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这天地间,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