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
晨雾尚未散尽,青崖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象一块沉铁。
厉无咎盘坐在洞窟中,五道传音符,几乎在同一时刻,分别穿破五位长老住处外微弱的禁制光幕。
悬停在各自静室中央,无声燃烧,释放出同样简短威严的神念波动。
“速至后山禁地外。”
……
二长老李修行从入定中醒来。
他盘坐在一方光秃秃的青色石台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
剑身黯淡,刃口却凝着一线冷光。
传音符的馀韵在他识海中回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气息如剑,刺出三尺方散。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清越的剑鸣在石室内回荡。
李修行这才放下剑,站起身。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浸在某种韵律中不愿被打断的滞涩感。
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老服,没有整理褶皱,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守候的童子躬身,他看也没看,径直朝后山方向迈步。
步伐不大,却异常稳定,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尺度。
三长老李修平的洞府要精致许多。
此刻,他正在用一方软布,仔细擦拭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纹石”镇纸。
这是青崖山特产的低阶灵材,不值什么灵石,但他喜欢这种触感。
传音符到来的瞬间,李修平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眼中倏地闪过一抹精光,比镇纸表面的反光还要亮。
他没有丝毫尤豫,立刻放下镇纸和软布,站起身。
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表面约莫五十许相貌,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眼角有几道细纹,更添几分沉稳气度。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绣着暗纹的靛蓝色长老袍,捋平袖口,又正了正头上束发的青玉簪。
确认一丝不苟后,对着镜子,缓缓调整面部表情,将那一闪而过的精光压入眼底深处,换上惯常的,和中带着干练的神色。
李修平转身,步履从容却迅捷地走出洞府,甚至没理会躬身问候的仆役,方向明确地直奔后山。他是第一个动身的。
四长老李修崖的静室更象一间刑堂偏房,陈设简单到近乎冷硬。
他正伏在案前,用一杆狼毫小笔,在一块玉简上记录着什么,字迹方正刚硬。
传音符到来,李修崖手中笔尖一顿。
他放下笔,抬起头,面色是常年不变的肃然,法令纹很深。
先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随身携带,记录家族基本法令条文的玉简,神识快速扫过几个关键章节,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仔细地将案上刚写好的玉简收好,锁进一个铁木匣子。
这才起身,李修崖整了整身上那件毫无装饰,颜色近灰的深色袍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出门。
他的背挺得笔直,象一块行走的界碑。
五长老李修明的住处飘着淡淡的墨香和灵石粉尘混合的味道。
他正趴在一个厚重的珠玉算盘前,手指飞快拨动算珠,嘴里念念有词,旁边摆放好几块厚厚的玉简帐册。
传音符打断了李修明的计算。
他“啧”了一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富态的脸,眼睛不大,却透着商人般的精明。
随即嘀咕了一句:“这个时辰……莫不是老祖又要支取灵石?还是哪笔帐目出了纰漏?”
随手抓过最近的一本玉简帐册,仔细对比,又觉得不妥,索性将桌上几块重要的玉简帐册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想了想,又从抽屉暗格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算盘塞进袖中。
这才挪动微胖的身体,快步朝外走去,脸上已经挂起了逢人便有的,略显圆滑的笑意。
六长老李修莽是在练武场接到传音的。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疤痕交错的精悍肌肉。
正对着一排玄铁木桩拳打肘击,汗珠随着刚猛的动作飞溅,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滋作响。
传音到来时,刚好一拳将最粗的一根木桩打得裂开几道缝。
收拳,李修莽胸膛起伏,呼出的气灼热。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抓起旁边石凳上搭着的粗布短褂披上,遮住伤疤。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护卫首领特有的警剔。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环顾了一圈寂静的练武场,目光扫过几个角落,又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
然后,李修莽握了握腰间那柄宽厚朴刀被磨得光滑的刀柄,这才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山禁地方向走去,步伐沉猛,落地有声。
…
后山,绝壁之下。
藤蔓如垂死的巨蛇缠绕着黝黑的岩石,清晨的露水凝在叶尖,欲滴未滴。
此处偏僻,灵气却比山前浓郁一丝,也更显清冷。
李修平最先抵达。
他站在离绝壁三丈远的地方,背着手,微微仰头看着那片光滑如镜,仿佛亘古不变的岩壁。
眼神平静,只有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
接着是李修崖。
他走到李修平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站定,目不斜视,只是对着绝壁方向躬身行了一礼,便沉默肃立。
然后是略显气喘的李修明抱着帐册赶来,他脸上堆起笑,对李修平和李修崖分别点头致意:
“三哥,四哥,来得真早。”
李修平微微颔首。
李修崖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帐册上略一停留,没说话。
李修行走来时,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站在几人外侧,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小块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整个人气息内敛,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最后是李修莽。他脚步重,到来时带起一阵微风。
站定后,先是对绝壁抱拳,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环境。
尤其多看了几眼那些藤蔓和岩石的阴影处,这才看向其他四人,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多言。
五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
山风穿过岩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气氛凝滞,只有李修明偶尔调整怀中帐册位置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老祖极少同时召见所有长老,尤其是在这清晨时分,于禁地之外。
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有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
绝壁之上,某片藤蔓复盖的局域,空气毫无征兆地波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波纹很淡,转瞬即逝。
紧接着,一道苍老威严,仿佛带着山石重量与岁月尘埃的声音,直接清淅地传入五人识海之中。
“修木得本座赐予‘青冥破障丹’,已闭死关,冲击结丹契机。”
声音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五人脑海。
李修平捻动的手指猛地停住,呼吸几不可闻地屏住了一瞬。
李修崖肃然的面孔上,瞳孔微微收缩。李修明抱紧帐册,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睁大。
李修行低垂的眼睑抬起了一线,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李修莽浓眉一扬,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分。
冲击结丹契机!
家主李修木,七兄弟中年龄最小,但智慧和天赋最高,已经接近筑基巅峰。
卡在这个境界近二十载,寿元也即将过半。
所有人都以为他结丹无望,只能守着家主之位直到坐化。
如今,老祖竟赐下珍贵无比的“青冥破障丹”,助其闭死关冲击结丹?
若成,李氏将再多一位结丹修士,哪怕只是结丹初期,家族地位也将截然不同!
若败……死关之下,十不存一。
震惊之后,是各种复杂思绪翻涌。
但老祖的声音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继续响起,依旧是那般不容置疑的淡漠口吻:
“家主之位不可久悬。”
这句话落下,场中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微妙。
李修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话音停顿一段时间,在几人各怀心思的等待中,老祖终于再度开口。
“修平。”
老祖点名。
李修平立刻上前半步,深深躬身:“孙儿在。”
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了一丝。
“你这些年打理外务,对接沧溟宗,处置家族庶务,颇为了解家族内外情势。”
厉无咎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选择李修平,理由简单直接。
大长老李修贤卧病闭关,不问世事,几乎是半截入土。
二长老李修行只知练剑。
四长老李修崖掌管刑法,刚直有馀,变通不足。
五长老李修明精于算计,却难掌大局。
六长老李修莽擅护卫征战,非治世之才。
唯有李修平,常年处理内外杂务,对上对下都算圆熟,能力虽非顶尖,但却是目前情况下,唯一一个能立刻接手。
并且大概率不会把家族管出大乱子的人选。
“即日起,由你暂代家主之职,统管全族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