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代。这个词用得巧妙。
既给了李修平权力和名分,又保留了老祖的最终决定权,也暂时安抚了其他可能心存想法的人。
一切,等李修木闭关结果出来再说。
当然,结果已经注定,但冲击结丹闭死关,少则数年多则几十载,时间足够。
李修平身体微微一颤,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气息,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坚决:
“谨遵老祖法旨!孙儿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老祖信任,定当恪尽职守,维系家族安稳!”
“修崖、修明、修莽从旁协助。”声音继续吩咐,“修行,你专心修炼即可,族中琐事,不必分心。”
分工明确。李修崖管法度,李修明管钱袋子,李修莽管武力,协助新代家主。
至于李修行,老祖知道他性子,直接让他继续当他的透明人。
李修行闻言,果然松了口气,对着绝壁方向简单一揖:“是。”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份如释重负却隐约可感。
李修崖眉头蹙起。按照家族成例,家主更替,哪怕是暂代,也需长老会议商议,至少走个过场。
老祖直接指定,虽无人敢违逆,终究于法理有亏。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感受到绝壁后那股深沉如渊的隐晦威压,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躬身道:“遵命。”
声音有些干涩。
李修明眼珠飞快地转动了几下。
他抱着帐册,脸上立刻换上了更加热切的笑容,对着李修平的方向也微微弯了弯腰,然后才向绝壁禀道:
“老祖放心,帐房一定全力配合三……代家主。”他迅速改了口。
李修莽抱拳,声音洪亮干脆:“护卫队上下,随时听候代家主调遣!”
权力交接的内核部分,三言两语间,似乎已成定局。
岩壁后的声音略作停顿,仿佛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日修木闭关前,曾言及执事李厚禀报,北边黑风涧妖兽异动,恐危及药圃。修木已命李厚带子弟前去详查,并伺机清剿。”
李厚?那个办事还算稳妥的炼气十层执事?
黑风涧那边确实偶尔有低阶妖兽滋扰,但值得家主亲自指派,还让老祖在此刻特意提及?
李修平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突如其来的责任感中,思绪纷繁,忙着思考接任后第一把火该怎么烧。
如何平衡几位长老,如何在老祖和沧溟宗之间周旋。
对于李厚这档子“小事”,他脑中只是过了一下。
嗯,黑风涧,药圃,妖兽,李厚带队处理,合情合理。
老祖亲自交代,或许是重视药圃安全,或许只是随口一提让自己知晓。
他并未深思李厚为何没先向自己这个负责外务的长老禀报,而是直接找了即将闭关的家主。
也许当时自己正好不在,也许家主主动过问。
这些细节,在“代家主”权柄带来的晕眩感面前,显得无关紧要。
“此事修平修莽知晓即可。”老祖最后叮嘱。
“是,孙儿明白。”李修平李修莽躬敬应下。
一件普通的清剿任务而已。
就在这时,四长老李修崖再次上前半步,他似是有事憋了许久,此时终于找到空隙禀报。
“老祖,”李修崖的声音恢复了一板一眼的禀报腔调,“还有一事,需向老祖禀明。昨夜收到腾霄自宗门传回的消息。”
腾霄,李腾霄,李修崖的孙子,家族这一代资质最好的子弟,目前在沧溟宗内门,是家族与宗门联系的重要纽带之一。
岩壁后传来一声淡淡的鼻音:“恩?”
李修崖继续道:“消息提及,约莫三月后,沧溟宗收缴今年供奉的执事队伍将抵达青崖山。此次带队者,除常规轮值的执事弟子外,腾霄、腾云、腾霞三人也会随队返回。”
“此外……”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腾霄在宗门结交的几位好友,也会一同前来,说是游历见识一番。”
“哦?”老祖的声音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何人?”
李修崖:“据腾霄传讯,是其在内门‘玄霜峰’结识的几位师兄师姐。共三人,赵元罡,筑基后期,体修。”
“柳轻蝉,筑基中期,符阵双修。沉寒,筑基中期,剑修。皆是内门精英,虽非真传弟子,但背景深厚,据说师长在宗内颇有影响力。”
岩壁后短暂沉默。
厉无咎隐匿在禁制之后,眼神平静无波。
赵元罡,筑基后期体修,柳轻蝉,沉寒,筑基中期。
不是韩绝那种层次的元婴种子,但年纪轻轻有此修为,根基想必扎实。
体修的气血,符阵师的神魂与知识,剑修的锋锐感悟……都是不错的“资源”。
三人同来,若操作得当,或许能一网打尽。
不过,还需从长计议,弄清他们的具体目的,以及是否有护道者暗中跟随。
“既是宗门俊杰,又是霄儿好友,自当妥善接待。”老祖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平淡,“修平,此事你需上心。”
李修平立刻接口,语气郑重:“老祖放心,孙儿必亲自安排,一应起居用度、陪同向导,皆会准备周全,断不会怠慢贵客,堕了我李氏门风。”
这正是展现他办事能力的好机会。
“恩。”老祖应了一声,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此外,近期各处村落测灵,可有什么好苗子?”
话题转到家族根基上。
五长老李修明立刻来了精神,他早就等着表现,抢先李修平汇报。
翻开怀中一块玉册,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汇报帐目般的清淅语调说道:
“回禀老祖,今年灵测已然结束。共检测适龄孩童三百一十七人,测出有灵根者七人。”
他斟酌着话语,继续道:“其中,下品四灵根四人,中品三灵根两人。最好的一人,出自东林村,名叫林石头,十二岁,是火、土、木三灵根,火属性尤为突出,经测灵玉柱反复验证,已达上品之资。”
“按家族旧例及与沧溟宗的约定,此类资质,需优先上报宗门。”
上品三灵根,在李氏这种小家族,已经是多年难遇的好苗子了,足以作为内核子弟培养。
岩壁后,厉无咎心思微转。
好苗子?送去沧溟宗,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不过区区三灵根而已,算不上多有价值。
厉无咎感叹这小家族的窘迫,新鲜血液如此稀少。
他略作沉吟,苍老的声音传出:
“此事不急。测灵结果暂且封存,勿要外传。那孩子……暂且妥善安置在族中,供给与普通子弟相当即可,莫要过分优待,也莫要亏待。待三月后,宗门来人,一并呈报,由他们定夺吧。”
将决定权推到宗门来人身上,合情合理。既显示了李氏对沧溟宗的尊重,也暂时搁置了这个问题。
至于这个“林石头”的未来,到时再看。或许,他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诱饵?或者,观察宗门态度的试金石?
李修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连忙合上册子:“是,孙儿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交代完这几件事,岩壁后的声音似乎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修平,家族暂交于你。大事可来禀报,琐事自决。都退下吧。”
“谨遵老祖法旨!”
五人齐声应诺,躬身行礼。
李修平率先直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眼神深处跳跃的光彩,却难以完全掩饰。他转向其他四人,略一拱手:
“诸位长老,日后还需多多帮衬。”
李修崖点头:“分内之事。”语气依旧硬邦邦。
李修明笑得见牙不见眼:“代家主客气了,有事尽管吩咐。”
李修莽抱拳:“护卫队随时待命。”
李修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来路,迈着他那稳定而独特的步伐,径直离开了。
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还不如他早晨练剑重要。
李修平看着李修行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
他又对李修崖三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也转身,朝着家族议事厅的方向走去,步履间已带上了一丝家主应有的气势。
李修崖看了李修平的背影一眼,摇摇头,也独自离去。
李修明抱着帐册,小跑着追上李修莽,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商量迎接宗门来人的开销预算。
绝壁之下,重新恢复了寂静。藤蔓上的露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下方的青笞上,润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岩壁后的洞府深处,厉无咎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属于李玄罡的苍老面容,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第一步,已成。
李修平这个代家主,是他精心挑选的棋子。
有能力维持家族基本运转,又不会过于精明到察觉细微异常,最重要的是,有权欲,易掌控。
李厚等人的去向,已借闭关家主的命令坐实,短期内不会有人深究,到时再随便处理,几个小执事翻不起浪花。
沧溟宗来人,三个筑基期的“资源”……值得谋划。
那个上品三灵根的孩子,或许也有其价值。
他重新阖上双目,神识却如同无形的大网,悄然覆盖着整个青崖山。
李修平正意气风发地走向议事厅,李修明在和李修莽讨价还价。
李修崖回到他的刑堂继续记录,李修行已回到他的石室,再次拿起了那柄剑。
一切看似如常。
厉无咎的嘴角,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中,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平静深潭下,掠食者无声张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