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
厅内已有数人等侯,都是李氏各房主事,负责族产、灵田、矿坑、杂役等具体事务的炼气后期修士。
他们原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门响的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李修平迈步走了进来。
没穿那件显眼的靛蓝长老袍,换了一身深青色,款式更显庄重的常服,布料普通,但裁剪合体。
他背着手,下巴微抬,目光平稳地扫过厅内众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沉稳,此刻似乎沉淀得更深了些。
李修平没有立刻走到上首那张属于家主的位置,而是在厅中站定。
“老祖法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淅,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仍能让人听出的肃穆。
厅内众人神情一凛,纷纷躬身。
“家主蒙老祖赐下机缘,已闭死关,冲击金丹大道。”
李修平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家主之位不可久悬。老祖命我,李修平,暂代家主之职,统管全族一应事务,直至家主出关。”
死寂。
冲击金丹?代家主?
几息之后,细微的吸气声和衣料摩擦声响起。众人抬起头,脸上表情各异。
惊讶,恍然,思索,还有迅速掩藏起来的复杂情绪。
没人敢开口质疑。老祖的法旨,就是铁律。何况,冲击金丹是何等大事,若成,家族更上一层楼。
在这个节骨眼上,由常年处理外务,行事稳妥的三长老暂代家主,似乎也合情合理。
“恭喜代家主!”站在前排,掌管族产的李老七最先反应过来,胖脸上堆满笑容,拱手道贺。
他是李修明一系的亲信,反应最快。
“恭喜代家主!”
“贺喜代家主,必能带领我李氏更上一层!”
其馀人纷纷附和,厅内响起一片祝贺之声,至少表面看起来颇为热烈。
李修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负担的凝重,抬手虚压。
议论声渐渐平息。
“承蒙老祖信任,修平徨恐。”他走到上首那张宽大的铁木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手扶椅背。
“家主闭关,乃是家族头等大事,我等在外,首要之务便是维持家族稳定,不使家主有后顾之忧。”
李修平停顿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眼下有几件事,需即刻办理。”
“第一,帐房。”
他看向站在李老七身旁的一个瘦高中年人,那是五长老李修明的得力副手。
“即日起,清理近三年家族所有收支帐目,尤其是与沧溟宗往来的供奉明细,各处分产产出,务必做到笔笔清淅,帐实相符。五长老会亲自督管此事。”
瘦高中年人连忙躬身:“遵命。”
“第二,护卫。”
李修平看向另一侧一个面容冷硬,腰间佩刀的汉子,那是六长老李修莽的副手。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家族内外巡逻护卫,频次增加一倍。尤其后山禁地、库房、药圃、灵田等重要局域,需加派人手,日夜轮守,不得有丝毫懈迨。另,组织一次护卫队操演,我要看看儿郎们的精气神。”
佩刀汉子抱拳:“是!”
“第三,”李修平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刻入信息后递给李老七。
“这是初步拟定的,用于接待三月后沧溟宗来客的物资清单。你协同膳房、客房、采买各处,仔细核计,尽快将所需物品备齐。规格按……按往年迎接内门执事的标准,再上浮两成。务必周全,不可失礼。”
李老七双手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上笑容更盛:“代家主放心,属下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好了,各自去忙吧。若有要事,可直接来报我。”李修平挥了挥手。
众人再次行礼,依次退出议事厅。脚步声远去,厅内恢复了空旷。
李修平这才缓缓坐下,身体靠在坚硬的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指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扶手,感受着这铁木特有的沉重质感。
这个位置,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遥远。如今,竟如此真实地坐在了上面。
没有沉浸太久。
李修平坐直身体,开始处理桌上已经堆积的一些日常玉简文书。
大多是各处分产例行汇报,或是一些族人间的琐事纠纷。
他批阅得很快,意见明确,偶尔召来相关主事询问几句,显得干练而有条理。
晌午过后,李修平处理完一批杂务,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了什么。
“黑风涧……”
他低声自语。老祖特意提了一句,李厚带队去清剿妖兽。
药圃安全确实重要,但李厚只是一个执事,带队深入清剿,是否够分量?而且,此事之前似乎并未听六长老提起过详细安排。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出议事厅,朝着护卫队所在的偏院走去。
偏院里,李修莽正在训斥几个偷懒的年轻护卫,声音洪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见到李修平进来,他愣了一下,挥手让那几个面红耳赤的护卫滚去加练,然后大步迎了上来。
“代家主,可是有事?”李修莽声音依旧洪亮,但语气多了几分正式的尊重。
“老六,我来是为黑风涧妖兽一事。”李修平开门见山。
“先前你也在场,老祖提及,李厚奉前家主之命,已带队前往清剿。此事之前,护卫队这边可有详细备案?那边情况究竟如何?”
李修莽浓眉一拧:“那边确实一直不太平,偶有一阶的‘铁爪山猫’,‘腐沼豺’流窜,袭扰边缘药圃。威胁倒算不上多大,但李厚带队深入清剿……”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倒是第一次。前家主直接下的令。可能觉得最近那边动静大了些?既是前家主和老祖的安排,护卫队自然全力配合。怎么,代家主觉得不妥?”
他目光直视李修平,带着探究。
李修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并非不妥。只是既然涉及药圃安全,我既暂代家主,总要问个明白。既然你这边之前也有关注,那便好。李厚他们去了多久了?”
“按老祖说法,前几日才出发的,据守卫言李厚几人去收缴南鳞村的物资后,其馀几人顺便前往黑风涧。算起来,也就五六日日。”
李修莽道,“一来一回,加之探查清剿,一两个月也是常事。代家主放心,李厚那小子办事还算牢靠,炼气十层,带几个好手,对付些一阶寻常妖兽,只要不碰上成群或者变异的,问题不大。”
听到李修莽也这么说,李修平心中那点疑虑又散去几分。
或许真是前家主觉得事态需重视,直接下了命令。
老祖早上随口一提,可能只是让自己知晓有这么件事,毕竟自己刚接手,需要了解各方面情况。
“原来如此。那便有劳六长老,之后若李厚有消息传回,或黑风涧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及时知会我一声。”李修平道。
“这是自然。”李修莽抱拳。
离开偏院,李修平心中基本释然。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如今身份不同,凡事谨慎些也好。
他却不知,后山洞府之中,一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与李修莽的对话,也“听”到了他心中的那点疑虑。
……
洞府内,厉无咎盘膝而坐,面前虚空仿佛有微光流动,映照着族地各处的模糊光影。
李修平与李修莽的对话,一字不漏。
“倒是谨慎。”厉无咎心中漠然。
这点疑虑,本就在预料之中。
李修平新官上任,又想表现,又想稳妥,对任何前任留下的,尤其是老祖提过的事情,自然会上心。
虽然李玄罡等人的神魂被拘押在浊雷冥手之中,魂灯不灭不足引起李家乃至于宗门的注意。
但这点疑虑若不消除,日后或许会成为一个小小隐患。
他心念微动。
脸上皮肉骨骼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调整移位。
属于李玄罡的苍老皱纹如潮水般褪去,代之以一张方脸阔口,肤色略黑、眉眼带着常年奔波风霜之色的中年面容。
与此同时,厉无咎的身形也微微膨胀,肩膀变宽,腰背略佝,仿佛承载着生活的重压。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麻布衣衫,在法力流转下,幻化成李氏执事标准的青色短打。
但袖口、肘部、膝盖等位置,悄然“浮现”出磨损的毛边和不易察觉的细微裂口,仿佛刚穿过荆棘丛林。
几处不起眼的地方,还“沾染”了深绿色的草渍和灰黄色的尘土。
他甚至模拟出炼气十层修士经过剧烈消耗后,灵力运转略有滞涩,气息微喘的状态。
眼神也调整得略带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底层执事特有的那种躬敬与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厉无咎身影一晃,已从洞府内消失。
李家防御大阵乃李玄罡亲手所布置,厉无咎搜其魂如今阵法皆有他掌控。
李氏山门范围之外,一处偏僻的山坳乱石后,空气微微波动。
“李厚”的身影显现出来。他左右看了看,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家族聚居局域走去。
脚步略显沉重,带着远行归来的风尘仆仆。
没有刻意隐藏行迹,刻意大摇大摆走入李氏山门。
途中遇到两个正在打理低阶灵田的旁系族人,对方见到他,远远点头招呼:“李执事回来了?”
“李厚”停下脚步,略显疲惫地笑笑:“回来取点东西,还得赶回去。”声音沙哑,符合长久未饮水又费力说话的状态。
“哦哦,辛苦辛苦。”那两人也没多问,继续低头忙活。
“李厚”继续前行,穿过几排屋舍,来到了外务堂。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堂外有个炼气八层的年轻子弟值守,认得李厚,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厚叔?您这是……”
“刚从黑风涧回来,有急事禀报三长老。”“李厚”声音急促,带着焦虑。
年轻子弟不敢怠慢:“哦,厚叔您还不知道吧,家主闭关冲击金丹大道,如今是三长老代家主之位。”
“什么,家主竟然在冲击金丹,如此我李氏一族可谓是如虎添翼。”
“那可不,您稍等,我进去通禀。”
片刻后,年轻子弟出来:“代家主请您进去。”
“李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凌乱的衣襟,快步走进外务堂。
李修平正在书房内对着一幅青崖山周边地形图沉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李厚”快步上前,在书桌前五步处站定,躬身抱拳,语速快而清淅:“属下李厚,拜见代家主!”
李修平打量着他。
确实是李厚,那张脸,那身打扮,那副惯常的躬敬姿态。
只是比往日更显憔瘁,衣袍破损,沾满尘土草屑,气息也有些浮动不稳,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甚至可能经历过战斗。
“不必多礼。”李修平抬手,“你从黑风涧回来?那边情况如何?”
“李厚”直起身,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回代家主,属下奉前家主之命,带领王林等人,于五日前抵达黑风涧外围。经过两日探查,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要麻烦一些。”
他语速平稳,开始汇报:
“黑风涧东北侧的‘阴风峡’附近,近期确实有妖兽异动。属下等人亲眼见到至少三四头一阶的‘铁爪山猫’,还有数目不详的一群小妖兽。”
“这些畜生似乎有迁移巢穴的迹象,活动范围正在向我家族三号药圃方向缓慢扩张。属下等人在一处隘口发现了新鲜的爪痕和粪便,痕迹很新。”
李修平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属下判断,若任由其迁移,最多半月,其活动范围就可能触及药圃外围的防护篱。一旦被这些擅长攀爬、爪牙锋利的畜生闯入,损失恐怕不小。”
“李厚”继续道,“前家主命令是‘详查并伺机清剿’。属下不敢贸然深入其可能的新巢穴局域,恐打草惊蛇或遭遇更大危险。故而在几处关键信道布设了简易的预警和绊索陷阱,并留下两人继续潜伏监视,掌握其动向。”
“做得好,能彻底解决吗?不然我让六长老派些人过去。”李修平点头,李厚的处置听起来老练稳妥。
“代家主放心,这些畜生还不足以让六长老派人,一来家族护卫正缺人手,二来属下与王林几人也得空闲,保证将此事做得漂亮。”
李修平微微点头,只当是李厚是为了抢功,不过几只山猫罢了,问题不大。
“另外,属下此次返回,一是向代家主禀报初步情况,”
“李厚”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为难,“二是……我们携带的‘驱兽粉’和通用的疗伤丹药消耗颇快,且对付一阶高级的铁爪山猫,现有手段略显不足。”
“需补充一些品质更好的驱兽粉,以及专克皮糙肉厚妖兽的‘破甲符’或‘锐金符’,还有应对可能中毒的解毒丹。另外,若有‘匿踪符’辅助潜伏监视,则更稳妥。”
理由充分,须求具体。李修平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甚至觉得前家主安排李厚去,果然是用对了人。思虑周全,知道进退,不是莽夫。
“此事我已知晓。”李修平从桌上取过一张特制的批条玉片,指尖灵力涌动,刻下授权信息和所需物品的大致种类、数量。
“你持此令,去库房找值守管事,领取所需物资。就说是奉我之命,补充黑风涧剿兽所需。速度要快,办妥后尽快返回,务必盯紧那边,确保药圃无虞。”
“是!多谢代家主!”“李厚”双手接过玉片,脸上露出感激和振奋之色,再次躬身,“属下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负代家主与前家主所托!”
“恩,去吧。一切小心。”李修平挥挥手。
“李厚”退后两步,转身,迈着略显匆忙但依旧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书房。
走出院落,离开李修平视线范围后,“李厚”脸上的焦急感激迅速褪去,恢复一片漠然。
他按照玉条领取完物资便急匆匆赶出山门,而后消失在山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