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厉无咎调动着陈瘸子记忆里那些最黑暗的情绪。
无数次看着寿元流逝的恐惧,无数次冲击瓶颈失败的绝望,无数个被高阶修士视如蝼蚁,随意呵斥驱赶的瞬间……
“筑基修士……如何?!”
嘶哑的声音猛地从无常面具下迸出,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激动。
他放在柜台上的,骨节粗大的手,微微颤斗了一下。
掌柜的似乎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和情绪吓了一跳,福娃面具歪了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老夫蹉跎近两百载!见识过的险地,经历过的生死,未必就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少!”
陈瘸子的胸口起伏着,仿佛有团火在烧,“筑基修士……就不能有自己的际遇?就不能……有翻身的一天?!”
他的情绪似乎到了一个临界点,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濒临崩溃的宣泄。
“若是……”厉无咎的声音陡然又压得极低,身体前倾,凑近柜台,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颤斗,“若是……老夫愿意,以此物为酬呢?”
“庚金之精”四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如同呓语,却又重若千钧。
说完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厉无咎全部的气力和勇气,也仿佛瞬间抽空了他那虚假的激动。
时间凝固了一刹那。
紧接着,无常面具下的眼神骤然变了。从激动的赤红,瞬间褪成冰冷的警剔和后怕。
他象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猛地直起身子,仓皇地左右瞥了一眼,尽管店里除了掌柜暂无他人。
再没有看掌柜一眼,更没有等对方的任何回应。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象是懊悔,又象是恐惧。
然后,厉无咎迅速转身,几乎是跟跄着,掀开布帘,冲出了多宝阁。
那微微跛脚的步伐,此刻显得格外仓促和狼狈,很快消失在门外晃动的光影与雾气之中。
多宝阁内,恢复了寂静。
柜台后,戴着福娃面具的掌柜,一动不动地站着。
刚才那副生意人的油滑和隐约的轻慢,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具上笑嘻嘻的弧度依旧,但面具后的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精光闪铄,锐利得象刀子。
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的指节,在柜台光滑的木面上,以一种轻重缓急分明的节奏,“笃、笃笃、笃”地敲击了七下。
声音很轻,却似乎穿透了竹屋,传到了某个地方。
几乎就在敲击声落下的同时。
鬼市那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
一个蹲在桥边,懒洋洋清洗着几株腥气水草的驼背老者,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瞟了一眼多宝阁的方向。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搓洗,但手指不易察觉地弹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草屑,落入江中。
一个靠在吊脚竹屋阴影里,抱着手臂仿佛打盹的独眼壮汉,戴着一张破损的青铜面具。
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环抱的手臂松开,右手拇指在腰间一块看似装饰的骨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甚至那个之前议论陈瘸子的,戴着哭丧脸面具的散修,也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他不再与同伴闲聊。
而是站起身,装作随意走动,目光却悄然锁定了陈瘸子离开的方向。
远远地,极其隐蔽地跟了上去,但只跟到鬼市边缘便停下,记下了他离去的方位。
几条看似无关的消息,通过各自隐秘的渠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向着潭水深处。
那些盘踞在蛟龙岭食物链顶端的存在的领地扩散而去。
内核信息惊人地一致。
“陈瘸子,筑基巅峰,疑似身怀‘庚金之精’,情绪异常,急于求购结丹之物。”
多宝阁的掌柜慢慢坐回椅子里,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却没有喝。
福娃面具对着空荡荡的门口。
“庚金之精……陈瘸子?”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怀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职业性冰冷的评估,
“不管是真是假,这消息……值钱了。就看上面的大人们,有没有兴趣了。”
他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丝因为可能搅动风云而产生的颤栗。
鬼市依旧喧嚣,迷雾翻腾。
买卖在继续,争吵在发生,偶尔有压抑的惨哼和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某个角落响起,又迅速被江风和雾气压下。
无人知晓,一条微不足道的,关于一个老筑基修士可能怀揣重宝的消息。
正象一颗浸了毒的种子,被悄然种下,即将在这片充满贪婪与暴力的土壤里,生长出怎样的血色果实。
厉无咎扮演的陈瘸子,早已消失在通往其洞府的崎岖山路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方才在多宝阁内的一切激动、失态、仓皇。
都如同潮水般褪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至于为何一个筑基修士会拥有庚金,与敢在危险的鬼市泄露消息的合理性,厉无咎也不是没想到。
鬼市是陈瘸子唯一熟悉且可能运作的黑暗舞台,或许有更好的选择,但时间不等人。
放出拥有宝物的消息本身,可以成为一种筹码。
对目标的筛选,在鬼市,消息会直接流向蛟龙岭真正的统治者那几位结丹散修。
厉无咎的目标从来不是公平交易,而是 引起结丹修士的注意,并以此换取一个机会。
关于 “失言”精心设计的姿态。
降低威胁性,一个因寿元将尽而方寸大乱,不慎泄露秘密的老筑基。
比一个胸有成竹,待价而沽的卖家,看起来威胁小得多,也更符合陈瘸子的人设。
这能让潜在的结丹买家放松警剔,认为可以轻易拿捏他。
最重要的是引蛇出洞,庚金之精这玩意对结丹修士很重要。
厉无咎需要知道,哪位结丹修士对庚金最感兴趣,以及他们的行事风格。
主动泄露消息,就是抛出诱饵,观察哪条“鱼”最先咬钩,再决定如何与对方接触。
厉无咎正是放大了这种看似不合理的“合理性”。
扮演的陈瘸子,精准地表现出了一个 走投无路,手握重宝却无处兑现,在巨大压力下情绪崩溃泄露秘密的形象。
不需要他们完全相信,厉无咎只需要他们无法证伪,且贪婪之心被勾起就足够了。
饵已投下。
蛟龙岭的深水里,那些真正凶恶的大鱼,已经或即将被这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饵料所吸引。
戏台已经搭好。
接下来,厉无咎该换上另一个角色,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