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道人袭杀陈瘸子并疑似得手的消息,形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墨蛟、毒鹫、尸佛三人的心上。
最初的震惊与暴怒过后,冰冷的算计迅速占据上风。
墨蛟最先做出决断。
他坐在黑龙潭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墨玉扶手,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幽暗的水光。
独自出手?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否决。
野狗虽是初期巅峰,但功法阴毒诡谲,性情更是凶狠阴险,临死反扑绝对不好接。
更重要的是,他若与野狗拼个两败俱伤,毒鹫和尸佛会毫不尤豫地扑上来,将他和野狗一起吞得骨头都不剩。
必须把他们也拉下水,风险共担,利益……再议。
墨蛟取出一黑一白两枚特制的传讯鳞片,分别注入神念,内容几乎一致,简短而直接。
“野狗之事,关乎我等切身利害。三更,岭外乱石坪一晤,共议。”
他没有提庚金,也没有提联手,只说切身利害。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这点就足够了。
鳞片化作两道微光,悄无声息地穿透潭水,消失不见。
…
三更将至,月黑风高。
乱石坪位于蛟龙岭西北三十里外,是一片怪石嶙峋,灵气稀薄的荒芜谷地,平常连低阶妖兽都少见。
此刻,却有三方人马几乎同时抵达,彼此间隔百馀丈,呈三角之势停下。
墨蛟站在一方最高的大石上,负手而立,夜风吹得他衣袍微动,神色平静。
东侧一片乱石后,毒鹫现身,鸟喙面具在夜色下反射着微光,浑浊的绿眼扫过另外两方,冷哼一声。
北面,尸佛独自一人盘坐在一块扁平巨石上,灰衣仿佛与石头融为一体,脖子上的念珠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他闭着眼,如同入定。
气氛凝滞,只有风声呜咽。
“墨蛟道兄,深更半夜把我们叫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总不会是为了看石头吧?”
毒鹫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惯有的讥诮。
墨蛟目光扫过两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野狗可能得了庚金之精。二位如何看?”
“庚金之精?”毒鹫怪笑一声,“道兄之前不是不信么?怎么,看到野狗那老狗抢先叼了肉,坐不住了?”他毫不掩饰话语里的刺。
墨蛟面色不变:“先前是疑,如今是证。陈瘸子洞府被破,人已无踪,现场残留极淡的金锐之气。野狗随后仓惶遁回冥坳,闭门不出。桩桩件件,皆指向那庚金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证?何证?” 尸佛依旧闭着眼,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洞府被破,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别人。金锐之气,或许是阵法残留,或许是别的金行材料。”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审慎,“墨蛟道友,此事关节处,依旧模糊。野狗若真得了那般重宝,以他性情,该当深藏九地之下,晦迹潜踪,怎会留下这般多痕迹,惹人猜疑?”
这番话条理分明,点出了其中蹊跷。
毒鹫闻言,眼中绿光闪铄,也收起了几分轻慢,看向墨蛟。
墨蛟心中微凛,尸佛的谨慎在他预料之中,这番质疑也正在点上。
略一沉吟,道:“尸佛道友所思,不无道理。野狗行事向来阴毒小心,此番痕迹,确有可疑。”
他话锋一转,“但以他的性情倒也不是做不出来,两位道友忘了野狗初临蛟龙岭时的作风了?”
“或许他也本觉得庚金有假,但出手试探后得真,仓促之间来不及完全抹去痕迹?又或者,他自觉冥坳固若金汤,足以让他炼化宝物,故而有恃无恐?再者……”
墨蛟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加重:“陈瘸子失踪是实,野狗出手是实,现场异状是实。我们赌不起那个‘或许’。”
毒鹫脸上肌肉在面具下抽动一下,阴恻恻接口:“就算如此,冥坳那地方易守难攻,野狗功法又刁钻,拼起命来,谁沾上都得掉块肉。为了个‘可能’,去碰这个硬钉子?别最后肉没吃到,反崩了牙,让旁人捡了便宜。”
他说的“旁人”,显然另有所指,意指蛟龙岭内外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
如蛟龙岭这般的散修之地还有不少,其中或许还有元婴散修老祖坐镇。
况且蛟龙岭内还有一个疑似结丹后期甚至是巅峰的雾鬼,他虽不常在岭内,可若要听说此事呢?不会心动?
“若是平日,野狗占着他的阴煞之地,我等自然井水不犯河水。动他,无大利,反有损。维持现状,最是省心省力。”
墨蛟目光锐利起来:“但今时不同往日。庚金之精,于我等皆有大用。若让野狗凭此物炼制出厉害法宝,甚至借此突破中期……”
“毒鹫老弟,尸佛道友,届时这蛟龙岭,还是你我三人说了算么?他野狗,可不象是个懂得知足和分享的主。”
这句话戳中了毒鹫和尸佛最深的忌惮。
平衡被打破,就意味着现有的利益格局要重新洗牌,没人愿意看到自己碗里的肉被别人多分走。
“墨蛟道友的意思是?”尸佛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浑浊的目光看向墨蛟。
“联手。”墨蛟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唯有联手,方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拿下野狗。单独对上,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徒为他人做嫁衣。我们三人同去,雷霆之势破其巢穴,他纵有千般手段,也绝无幸理。”
“所以,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有十足把握,雷霆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墨蛟语气斩钉截铁,“这正是我请二位前来商议的原因。单独一人,或许奈何不得冥坳。但我们三人联手,各出手段,足以撕开他的龟壳。”
“事成之后,庚金之精如何分割,可按出力多寡事前商定。即便最后发现是场误会,野狗经此一吓,也该知道这蛟龙岭谁说了算,于我等而言,亦非全无收获。”
尸佛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拨动颈间念珠,骨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淅。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野狗此举确实有违常理。
但墨蛟所言,同样是无可回避的现实,他们承受不起野狗真个凭借庚金之精崛起的风险。
维持现状固然稳妥,但隐患一旦爆发,将再无挽回馀地。
权衡利弊,那点蹊跷与潜在的风险相比,似乎只能暂时搁置。
“野狗近年,确有些过于安静了。”
尸佛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另外两人听。
“安静得……让人不安。陈瘸子之事,或许是个探看他虚实的契机。”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墨蛟,“联手之事,可议。但如何动手,何时动手,须得周密。冥坳地形,野狗近期动向,他门下那几个鬼仆的底细,都需再探。”
这便是同意了,尽管带着谨慎的条件。
毒鹫见状,知道尸佛已倾向动手,自己也早已被庚金之精勾动贪念,便顺势道:“说得轻巧。怎么打?打完了,东西怎么分?野狗洞里其他的破烂又怎么算?别到时候野狗没打死,咱们自己先撕扯起来。”
这才是内核问题。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自然是各尽所能,速战速决。”
墨蛟早有腹稿,“我修为略高,主攻破阵正面牵制。毒鹫老弟毒功诡异,可负责袭扰、下毒,限制其施法逃遁。尸佛道友炼尸御魂之术了得,正好克制野狗的阴魂手段,并可防其垂死反扑的魂遁之术。如此分工,可最大限度减少我等损伤。”
“至于战利品……”墨蛟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庚金之精,乃首要目标。按修为与出力,我占四成,二位各占三成。此物难以分割,届时或协商由一人取走,按价值补偿其馀二人相应灵石或他物。如何?”
“四成?”毒鹫声音陡然尖利,“墨蛟老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正面牵制?破阵?谁不知道野狗那冥坳大阵与地脉阴气勾连最难缠?我毒功袭扰难道就不担风险?尸佛道友对付魂遁更是凶险!要我说,既是联手,就该平分!每人三成三!”
“平分?”墨蛟冷笑,“毒鹫老弟若自觉能正面挡住野狗临死反扑,我这四成让与你,由你来主攻如何?”
毒鹫语气一滞。让他去正面硬撼一个拼命的结丹初期巅峰?他可不干。
一直沉默的尸佛忽然开口:“庚金,锋锐伤魂,于我炼尸养魂之道,裨益有限。”
墨蛟和毒鹫都看向他。
尸佛缓缓转动着指骨念珠:“野狗经营冥坳多年,劫掠积累,身家应是不菲。其洞府中,或有阴属性材料灵石,乃至其炼魂心得,于我更为实用。”
他浑浊的目光抬起:“庚金分配,可按墨蛟道友所言。然,野狗除庚金外之所有积蓄,我需先取五成。剩馀,二位再议。”
“五成?!”毒鹫差点跳起来,“尸佛!你胃口未免太大了!”
墨蛟也皱起眉头。尸佛这是以对庚金“兴趣不大”为筹码,换取其他战利品的大头。
这同样触动他们的利益。
“若无我阻其魂遁,野狗即便身死,残魂携宝遁走,亦是徒劳。”尸佛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且我炼尸需承受第一波反噬,损耗颇巨。五成,合情合理。”
谈判陷入了僵局。三方谁都不肯轻易让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最终还是墨蛟再次开口,他权衡利弊,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量越大。
野狗可能正在炼化庚金,也可能察觉风声准备逃离。
“罢了。”墨蛟沉声道,“尸佛道友所言,也有道理。如此,战利品分作两份。庚金之精,我取四成,二位各三成,分配方式如前所述。野狗其馀所有财物,包括洞府内一切,尸佛道友可取四成,我与毒鹫老弟各占三成。此为底线。”
毒鹫脸色变幻,心中快速计算。
虽然庚金少了一点点,但其他财物也能分三成,野狗的身家想必不薄。
更重要的是,不联手,他可能一块灵石都捞不到,还要面对一个未来可能更强的野狗。
“……好!”毒鹫咬牙,“就按墨蛟老哥说的办!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动手时有人出工不出力,或者战利品数目不清不楚,别怪本座翻脸无情!”
“自当如此。”墨蛟看向尸佛。
尸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
“既已议定,”墨蛟神色一肃,“需立誓约,以安彼此之心。”
三人各自逼出一滴精血,混以神念,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简易却恶毒的心魔誓言符纹,内容内核便是。
在此次针对野狗道人的行动中,三方需戮力合作,不得临阵退缩,不得暗中加害盟友,战利品按约定分配,不得隐瞒私吞。
违者,心魔反噬,修为永滞,神魂受阴火灼烧之苦。
誓言符纹没入三人眉心,一道冰冷的约束感萦绕神魂。
虽是临时起意,恶毒程度却足以让任何一方在背誓前三思。
“事不宜迟。”墨蛟眼中寒光一闪,“野狗可能还未完全炼化庚金,或正沉浸在得宝喜悦中,防备或有松懈。尽快准备,突袭冥坳!以雷霆手段破阵,不必废话,格杀勿论!”
“正合我意!”毒鹫舔了舔嘴唇,眼中绿光大盛。
尸佛默默起身,周身死寂之气似乎更浓了些。
三道强大的结丹气息不再掩饰,冲天而起,裹挟着森然杀意,如同三支离弦的毒箭,撕裂夜空。
乱石坪重归寂静,只有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混合着贪婪与血腥气的神念残韵,在夜风中慢慢飘散。
三方首领,在这荒凉乱石坪上,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共同的猎物。
风声依旧呜咽,却仿佛带上了森然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