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黑牙,厉无咎静静盘算。
他需要给“野狗道人”一个合理的,知道“庚金”消息并采取行动的动机。仅仅靠道听途说还不够。
回想野狗的记忆,此人在鬼市也有一个秘密的联系人,是一个专门贩卖各种偏门消息的掮客,代号“影鼠”。
厉无咎取出一张特制的,带着野狗独有阴煞气息的传音符,按照记忆中的方式激活,只传递了简短几个字:“陈瘸子,重宝,细查。”
他不需要“影鼠”回复。
做完这些铺垫,厉无咎开始耐心等待。
同时,堪比结丹后期的神识,遥遥模糊感应着陈瘸子洞府方向那几道极其隐蔽,但在他刻意搜寻下仍无所遁形的监控目光。
来自不同方向,气息各异,有的带着水腥味,有的隐含阴毒,有的死寂沉沉。
鱼儿已经循着饵的味道游过来了,只是还在谨慎地观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白天到黑夜。鬼市开启又散去。
关于陈瘸子的流言在底层散修中越传越离奇,但在高阶层面,似乎又诡异的平静。
厉无咎知道,这种平静是假象。那三位结丹老怪物的耐心,和他一样好。
他们在等,等陈瘸子下一步动作,等是否有其他人跳出来,等更多的信息来验证这荒谬传闻的真伪。
而厉无咎,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也不能让他们等来真正的变量。
第三日,深夜。乌云遮月,山风格外猛烈,吹得蛟龙岭万千林木如同鬼哭。
时机到了。
厉无咎换上一身与野狗道人惯常所穿相,但更显陈旧的黑袍。
再次确认了脸上“野狗”面皮的一切细节,包括那标志性的,深陷眼窝中刻意模拟出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冥坳,如同真正的幽灵,贴着地面阴影,向着陈瘸子洞府所在的悬崖疾驰。
厉无咎没有使用过于高明的遁术,而是模仿着野狗道人那种带着阴风煞气的,速度不慢但动静稍大的移动方式。
既要让远处的监视者难以清淅捕捉细节,又要让他们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熟悉的阴煞气息在快速接近目标。
距离陈瘸子洞府尚有数里,他便猛地加速,同时将自身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属于野狗道人的,结丹特有的阴寒暴戾的威压,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轰然荡开!
野狗道人,在其他人眼中是个低调神秘的结丹散修,从不显山露水。
但他的另一面是疯狂的,一旦出手必定是雷霆手段,从不迟疑,似发疯的野狗。
野狗的这一面,蛟龙岭中只有墨蛟那几人知晓,当年野狗初来之时没少与他们发生碰撞。
所以,厉无咎此刻也模仿着野狗的另一面,动起手来肆无忌惮。
“什么人?!”
“结丹老祖?!”
“是……怎么是冥坳那位?”
远处那几个隐蔽的监控点,气息瞬间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有人惊骇,有人下意识想要隐蔽更深,也有人试图看清来者。
就在他们神识慌忙扫来的瞬间,厉无咎已经如同苍鹰扑兔,径直撞向了陈瘸子洞府外那三重禁制!
他没有丝毫破解的意思,简单,粗暴,直接以野狗的本命法宝魂骨枪,狠狠轰击在禁制最薄弱处!
此枪伴随着主人死亡早已不复原来荣光,但在厉无咎刻意的加持下短暂恢复巅峰模样。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陈瘸子精心布置多年,足以抵挡寻常结丹初期修士的三重禁制。
在厉无咎以野狗这种根基扎实的结丹全力一击下,如同纸糊般剧烈震荡扭曲。
最外层的幻阵和隐阵瞬间崩碎出巨大缺口,防御阵法光芒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轰轰!!
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洞府所在的悬崖都仿佛在颤斗。厉无咎刻意将野狗道人几种招牌式的阴煞术法气息混在攻击馀波中。
浓郁带着冤魂哭嚎味道的黑色煞气四处弥漫。
整个过程极快,从暴起发难到禁制被暴力破开一个大洞,不过三息时间。
烟尘稍散,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身形瘦削,散发着令人心悸阴冷气息的身影,毫不尤豫地一步踏入破损的洞府之中。
洞府内随即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般的撞击声和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惨哼。
这是厉无咎提前布置的一点小法术音效,然后便迅速归于死寂。
又过了大约十息。
那黑袍身影再次从破洞中闪出。
这一次,远处的监视者们看得稍微清楚了些,正是野狗道人那张枯槁阴鸷的脸!
他的动作似乎比来时更加迅捷,透着一股迫不及待。
更重要的是,他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掠过周围黑暗时,似乎极其快速地闪过了一丝……
难以完全压制的,混合着狂喜与紧张的亮光!
他左手似乎紧紧攥着袖口,仿佛里面藏着极其重要的东西。
野狗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四周,这个动作让所有监视者瞬间屏住呼吸,全力隐匿。
之后,他并未理会远处的监视者,立刻化作一道浓郁的黑色阴风。
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冥坳方向疾遁而去,转眼消失在山岭的黑暗中。
留下悬崖上那个破败,死寂的洞府,以及远处几个心绪翻腾,惊疑不定的监视者。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约半盏茶功夫。
“走……走了?”
“是野狗道人!他……他杀了陈瘸子?”
“他最后那个样子……莫非陈瘸子真的有……”
“快!快禀报!”
几道隐秘的传讯符光,宛如受惊的夜鸟,仓惶地飞向蛟龙岭三个不同的内核局域。
…
黑龙潭底,墨蛟几乎在接到消息的同时,捏碎了手中的玉杯。
他狭长的眼眸中暗金竖瞳缩成了针尖,再不见丝毫之前的淡漠与玩味。
“野狗……竟然会是他?而且,得逞了?”墨蛟的声音冰寒刺骨,“陈瘸子……难道那庚金之精……”
他霍然起身,在水底宫殿中来回踱步。身影在幽暗的水光中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野狗卡在初期多年,若真得了庚金,增强本命法宝……中期指日可待。”
墨蛟停下脚步,眼中厉色一闪,“届时,这蛟龙岭……就不再是三人平分了。”
野狗这个人墨蛟太了解了,初来蛟龙岭就先与毒鹫擦出火花。
而毒鹫一个结丹中期的修士竟然短时间拿不下野狗,还险些被其所伤。
之后,那条疯狗跟吃了药一样疯狂乱咬立威,最后还是墨蛟出面调解,最终形成了如今的微妙平衡。
在其他人眼中,野狗道人是低调,神秘,从不显山露水的角色。
但墨蛟知道,这野狗一旦出手就绝不会松口,就是条疯狗。
腐毒林中,毒鹫一把掐死了前来报信的手下,任其尸体被疯狂涌上的毒虫啃噬。
他鸟喙面具下的眼睛绿光大盛:“野狗!这该死的鬣狗!动作居然这么快!老祖我还准备看戏,他居然直接吃独食!”
他气得浑身发抖,羽衣上的斑烂色彩都似乎更加刺眼,“假的?假的能让他如此急切!那老杂毛肯定得了天大的好处!”
千尸洞内,尸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浑浊无比,却仿佛能看透生死。
“野狗那厮倒是果断。”他干涩的嘴唇吐出几个字,“传闻……恐非空穴来风。”
他脖子上那串指骨念珠,无风自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平衡……要破了。”
三位雄踞蛟龙岭多年的结丹老怪,在这一刻,因一个筑基修士的死亡和一个“可能”的宝物,心中同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屑与怀疑,在野狗道人悍然出手并疑似得手,这个残酷的事实面前,被狠狠击碎。
贪婪,尤如被浇上热油的野火,轰然腾起。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忌惮与冰冷的算计。
野狗得到了他们可能错过的东西。
这,本身就足以成为战争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