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的门槛不高,但杨小天拖着麻木僵硬的右脚跨过去时,仍感觉像是翻越了一座山。门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陈年灰尘、劣质烟草、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草药与腐烂物混合的古怪气味。
空间不大,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各种杂物——断裂的武器残片、暗淡的矿石、封存不明的瓶瓶罐罐、破损的卷轴、甚至还有一些关在脏兮兮笼子里的、蔫头耷脑的低阶小兽。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不是靠售卖这些“杂货”为生。
真正的“商品”,在柜台后面,以及老板的脑子里。
柜台后,那个自称“老瘸子”的独眼刀疤脸老者,依旧叼着烟卷,浑浊的独眼像钉子一样钉在杨小天身上,从头扫到脚,尤其在杨小天那明显不自然的右脚和沾满泥污尘血的斗篷下摆停留了片刻。
“新面孔?伤得不轻啊。”老瘸子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来买东西,还是卖消息?或者……买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杨小天停在柜台前几步远,松开拄着的木棍,让它靠在一旁的杂物堆上,尽量让站姿显得自然一些。他抬起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疗伤,打听路,寻人。”言简意赅,声音嘶哑干涩,符合一个重伤逃难者的形象。
“哦?”老瘸子嘬了一口烟卷,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疗伤,我有药,价钱看伤。打听路,看你去哪。寻人,名号、特征、悬赏。”他顿了顿,独眼眯得更细,“不过小子,我看你伤得可不光是皮肉筋骨,还有别的‘麻烦’缠身吧?脚上那点‘银灰味儿’,隔着三条街老子都能闻出来。”
杨小天心中凛然。这老瘸子果然不简单,竟能隐约感知到被青铜指环屏蔽后的“归序烙印”气息!看来,此地虽混乱,却也藏龙卧虎。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道:“价钱怎么算?”
“硬通货。”老瘸子敲了敲柜台上一块黑黢黢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石头,“星晶、灵髓、高纯度的能量结晶,或者……等值的‘情报’、‘秘法’,甚至‘肢体器官’、‘灵魂碎片’,老子这里都收。当然,”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拳头够硬,能‘说服’老子白给,也行。”
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法则。
杨小天沉默了一下。他身上的星晶灵髓不多,且大多品阶不高,在罗天界这种地方未必值钱。秘法?《噬神诀》和混沌秩序本源绝不可能外泄。情报?他掌握的许多信息要么骇人听闻,要么牵扯巨大,轻易说出可能引火烧身。肢体器官、灵魂碎片?更不可能。
似乎只剩下……以物易物,或者,展示一部分“实力”?
他缓缓伸出左手,食指上的青铜指环在昏暗光线下毫不起眼。“老板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
老瘸子的目光落在青铜指环上,独眼中起初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那丝不耐变成了疑惑,随即是凝重,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他猛地凑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杨小天手指前,独眼死死盯着指环表面那些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星纹,鼻子还下意识地嗅了嗅。
“这……这纹路……”老瘸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这股子隔着万古都散不掉的‘观测’味儿……小子,你从哪个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果然认得!杨小天心中一定,但警惕更甚。这老瘸子不仅认得,似乎对其来历(观测者文明)都有所了解!这流云墟外围的一个杂货铺老板,水到底有多深?
“来历不重要。”杨小天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以此物为抵,换我所需,可否?”
老瘸子死死盯着杨小天被兜帽阴影覆盖的脸,仿佛想穿透那层布料看清他的真容。半晌,他缓缓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独眼神色变幻不定。
“小子,你惹的麻烦比老子想的还大。”老瘸子缓缓道,“带着‘观测者’的古董,身上还沾着‘上面’(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星盟或天枢)的‘秩序锁’味儿……你是从‘上面’逃下来的‘逆种’?还是从哪个绝地里爬出来的‘古代怨灵’?”
“这与你无关。”杨小天不为所动,“交易,做不做?”
“做!当然做!”老瘸子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交织的光芒,“这等好东西,几十年都碰不上一件!不过,光是抵账可不行。这东西烫手,老子收了也得有命花。”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样,指环留下,老子给你三样:第一,足够你稳住伤势、至少能像个人一样走路的药,外加一瓶暂时压制你脚上那‘锁’的‘浊阴散’——别指望根除,但能让你多撑几天。第二,流云墟外围到内环‘相对安全’的路线图,以及几个能暂时落脚、不问来历的‘黑窝’地址。第三,你要寻的人,只要还在流云墟地界,有名有号,老子可以给你指个大概方向,或者告诉你谁能提供更确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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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些?”杨小天声音微冷。青铜指环的价值,绝不止于此。
“哼,嫌少?”老瘸子嗤笑,“小子,你知不知道流云墟现在是什么局势?‘上面’的爪子伸得越来越长,‘巡天卫’的暗桩比老鼠还多!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从‘上面’掉下来的‘肉’!你这副样子,带着这么个东西,能活着走到内环都算命大!老子给你的,是买命的路!”
他顿了顿,独眼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当然,如果你还能拿出别的‘干货’,比如……关于这指环来历的具体地点,或者……你身上其他‘古董’的消息,价钱可以再谈。”
杨小天沉默。老瘸子的话半真半假。流云墟局势紧张应该是真的,但给出的条件也确实苛刻。青铜指环是“信标”之一,未来可能还有大用,绝不能轻易放弃。
“指环不卖。”他缓缓道,语气不容置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一个可能埋着更多类似‘古董’、但已经被‘上面’标记为‘次级异常区域’的地方。坐标、环境、潜在风险,我都可以告诉你。以此,换你刚才说的三样,外加……一份关于‘巡天卫’在流云墟外围近期活动规律和薄弱点的情报。如何?”
老瘸子独眼精光一闪!更多“观测者古董”的地点?即使被标记,那也是天大的价值!尤其对他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自有门路的人来说,风险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利润!
他心脏砰砰直跳,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作犹豫地嘬着烟卷,半晌才哑声道:“……地点可靠?”
“我刚从那里逃出来。”杨小天的回答简单直接,却最有说服力。
“……好!”老瘸子猛地一拍大腿(那条好腿),“成交!不过,情报要现在给,老子验证了真伪,东西立刻给你!别耍花样,小子,在这里,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还能把你的魂儿抽出来卖钱!”
威胁赤裸裸,但杨小天并不意外。他略一沉吟,便以神念包裹着关于那片暗红裂隙(古战场残响)的部分信息——主要是外部入口特征、内部大致环境、以及巡天卫布下“秩序封绝阵”的痕迹等——凝聚成一道加密的信息流,指尖轻弹,飞向老瘸子。
老瘸子独眼中幽光一闪,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凌空一点,接住信息流,闭目消化。
片刻后,他睁开独眼,眼中残留着一丝震撼与狂喜:“古战场残响……果然是那里!哈哈哈!小子,你命真大,那鬼地方都能活着爬出来!”他看向杨小天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忌惮和……隐隐的兴奋。
“东西。”杨小天伸出手。
“嘿嘿,爽快!”老瘸子不再废话,转身在柜台后面一阵翻箱倒柜,叮当作响。不多时,他拿出几个样式粗陋、却密封严实的瓶罐,一块刻画着简陋地图的灰黑色皮卷,以及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铁质令牌。
“药在这里,红色内服固本,绿色外敷疗伤,黑色那瓶是‘浊阴散’,每日涂抹在‘锁印’处,能腐蚀抵消部分秩序之力,但也会损伤血肉,慎用。”老瘸子将药瓶推过来,“地图在皮卷上,注入一丝灵力就能显现,路线和黑窝都标了。令牌是‘黑鼬窝’的信物,去那里报‘老瘸子介绍的’,只要付得起钱,能住三天,没人打扰。”
“至于你要找的人……”老瘸子独眼转了转,“叫什么?特征?”
“青璃。女性,可能使用化名或伪装。来自源界,与冰魄神宫有旧,数月前应已抵达流云墟区域。擅长冰系术法,可能持有特殊信物。”杨小天描述道,同时紧紧盯着老瘸子的反应。
“青璃?源界来的?”老瘸子皱起眉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冰系……女修……等等!”他猛地想起什么,“前阵子,内环‘听雪楼’那边,好像传过一阵风声,说是有个来历不明、但冰法极其精湛的女修,跟‘听雪楼’的楼主起了冲突,具体不详,后来好像去了‘坠星湖’方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老子可不敢保证。”
听雪楼?坠星湖?杨小天记下这两个名字。
“还有,”老瘸子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关于巡天卫……最近他们在外围增加了三处暗哨,分别在‘废矿坑东口’、‘锈桥下水道’、‘鬼哭崖了望塔废墟’。换班时辰是子时和午时,每次换班会有半炷香的空隙。另外,他们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尤其是空间波动和‘上面’特有的秩序、星力波动。你小子脚上那‘锁’,还有身上这些‘古董’味儿,最好都藏严实了。”
情报虽简略,却关键。
杨小天点点头,将药瓶、皮卷、令牌一一收好。最后,他看向老瘸子:“关于‘听雪楼’和‘坠星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嘿,胃口不小。”老瘸子咧嘴,“‘听雪楼’是内环有头有脸的势力,楼主‘寒鸦’是个心狠手辣、雁过拔毛的主,实力深不可测,据说跟‘上面’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坠星湖’则是流云墟有名的险地兼宝地,湖底沉没着古代遗迹,但也盘踞着不少凶悍水族和亡命徒。想去那里,光有地图可不够,得有船,还得有能耐应付湖里的‘东西’。”
他摆摆手:“这些就不是免费的了。等你活着到了内环,弄到硬通货或者更有价值的消息,再来找老子换吧。”
杨小天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重新抓起那根破木棍,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店门。
“小子,”老瘸子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看在你带来好消息的份上,免费送你一句:流云墟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上面’要抓你,‘古董’招人眼,你找的人恐怕也牵扯不小。想活命,要么彻底藏起来,要么……就得比所有人都狠,都疯。”
杨小天脚步未停,只是略一停顿,低哑的声音传来:“多谢。”
话音落下,他已推开店门,重新没入外面嘈杂昏暗的街市之中。
店内,老瘸子独眼盯着重新关上的店门,脸上的贪婪与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与算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接收信息流的那根手指,指尖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灰色的秩序符文印记,正在缓缓消散——那是他刚才“验证”信息时,偷偷留下的一丝追踪印记,源自某次黑市交易获得的、残缺的巡天卫秘术。
“观测者的信标……古战场残响的新入口……还有被‘秩序锁’标记的逆种……”他低声喃喃,独眼中光芒闪烁,“这笔买卖,可不亏。就是不知道,这枚‘棋子’,能在‘上面’和那些暗处的大人物手里,搅出多大的浪花……”
他叼着早已熄灭的烟卷,开始飞快地清理柜台,并将几样重要的东西打包,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个瘸腿老人。
而街外,融入人群的杨小天,左手在斗篷下,轻轻摩挲着那枚青铜指环,眼中寒光流转。
老瘸子的“馈赠”与“警告”,他都记下了。那瓶“浊阴散”或许能暂时缓解“归序烙印”的威胁,但必然有其代价。路线图和黑窝信物是生的希望,也可能是新的陷阱。关于青璃的线索,更是真假难辨。
但无论如何,他总算在这片混乱之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获得了一丝喘息和前进的方向。
接下来,先找个地方,处理伤势,压制烙印,然后……前往那个“黑鼬窝”,再从长计议。
他紧了紧斗篷,拄着木棍,按照刚刚注入灵力后、浮现在脑海中的简陋地图,朝着远离主街、更加偏僻破败的某个方向,蹒跚而去。
流云墟的阴影,已然将他吞没。
而暗处的目光,远不止老瘸子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