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鼬窝”的入口，比老瘸子地图上那个潦草的标记点，还要不起眼。
那是一条隐藏在巨大排污管道侧面、被厚厚油腻污垢和不明黑色苔藓覆盖的狭窄缝隙。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是向下倾斜的、滑腻湿冷的岩石甬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浊灵气。
杨小天按照老瘸子的交代，在缝隙外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用那枚铁质令牌划了一下。凹槽深处传来轻微机括转动声，缝隙入口处一层肉眼难辨的、带着微弱能量扰动的伪装才悄然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被那恶臭呛得皱眉），侧身挤入缝隙，沿着湿滑的甬道向下走去。
甬道蜿蜒向下，不见光源，只有前方极深处隐约传来的、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和更加嘈杂混乱的声浪。阴浊的灵气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身体，试图钻入毛孔，侵蚀经脉。这种环境对正常修士而言堪称毒瘴，但对于藏匿、疗养某些特殊伤势，或者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却是绝佳的场所。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窟呈现在眼前。石窟顶部垂落着无数散发暗红光芒的钟乳石状晶体，照亮下方如同蜂巢般密集、由粗糙岩石、朽木和破烂金属板搭建而成的简易“屋舍”。这些屋舍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立体贫民窟。污水在下方沟壑中流淌，空气中混杂着汗臭、体味、劣质酒精、血腥味、以及各种廉价药草和违禁炼金产物的刺鼻气味。
形形色色的身影在这片“窝棚”间穿梭、交易、争吵、甚至当众斗殴。他们大多气息阴狠，眼神警惕或麻木，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疤、残疾或明显的异化特征。在这里，实力和狠辣是唯一的通行证，衰弱的生命如同尘埃，随时可能被碾碎、吞噬。
石窟的几个关键入口和制高点，隐约能看到一些气息剽悍、眼神锐利的守卫，他们沉默地观察着下方的一切，维持着一种基于暴力的、脆弱的秩序——黑鼬窝自身的秩序。
杨小天按照皮卷地图上的指引，穿过拥挤混乱的棚户区，来到石窟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紧靠着潮湿的岩壁，有几间看起来稍微“规整”一些的石屋，门口挂着一块用不知名兽骨雕刻的、形似鼬鼠的标记。
一个独臂、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壮汉，正抱着膀子靠在石屋门口，冷冷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杨小天走上前，出示了老瘸子的铁质令牌。
独臂壮汉接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仔细看了看杨小天斗篷下的身形和状态（尤其在那不自然的右脚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才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了通往其中一间石屋的门。
“三天。每天日落前，交五颗标准星晶，或者等值的‘货’。超过时辰，或者交不上，滚蛋，或者……留下点零件抵债。”壮汉的声音如同两块石头摩擦，言简意赅，“屋里东西别乱动，弄坏了照价赔。不想死，就别惹事，也别让人知道你在这儿。”
杨小天点点头，没有多言，推门而入。
石屋内空间狭小，只有一张铺着脏污兽皮的粗糙石床，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蒲团。墙角堆着一些空酒瓶和杂物。空气比外面稍好，但依旧沉闷。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嵌着的一块暗淡的荧光石。
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但对于此刻的杨小天而言，已是难得的庇护所。至少在这里，暂时不会直接面对巡天卫的追捕，以及街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反手关上门，将那块锈迹斑斑的铁门栓插好（虽然知道这玩意儿防不了真正的强者，但多少是个心理安慰）。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石床边，跌坐下来，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安全只是暂时的。三天时间，必须抓紧。
他先取出老瘸子给的红色药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苦涩药香的暗红色丹丸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内腑。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对症，且药性温和，正适合他此刻虚不受补的状态。
接着，他小心地褪下右腿的裤脚和鞋袜，露出了小腿和脚踝。
只看了一眼，杨小天的心就沉了下去。
脚踝处，原本只是银灰色的“归序烙印”，此刻已经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覆盖了半只脚掌和小腿下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冰冷的银灰色金属质感，触之坚硬如铁，毫无知觉，且边缘处有细密的、如同冰裂纹般的黑色纹路，正缓慢地向周围健康的血肉侵蚀。黑色纹路所过之处，血肉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和麻木感，而银灰色区域则彻底失去生机，仿佛已经“死去”。
更麻烦的是，他能感觉到，那银灰色的秩序力量如同树根，已经深深扎入了腿骨和主要经络之中，持续释放着“僵化”、“冻结”的法则之力，不仅阻碍气血运行，还在不断同化、改变着周围组织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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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阴散”……杨小天拿起那瓶黑色的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着硫磺、腐尸和某种阴寒矿物质的怪味扑面而来。药瓶里是粘稠的、仿佛沥青般的黑色膏体。
他犹豫了一瞬。老瘸子的话在耳边回响：“能腐蚀抵消部分秩序之力，但也会损伤血肉。”
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处理这“烙印”，他连正常行动都困难，更遑论恢复实力、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他以木签挑出一点黑色膏体，小心翼翼地点涂在“归序烙印”的边缘，那些黑色裂纹最活跃的区域。
“嗤——！”
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竟然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响！一股更加剧烈的、混合着阴寒与灼烧的剧痛传来，让杨小天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只见那黑色膏体如同活物般，迅速渗入黑色裂纹之中，与裂纹中残留的秩序之力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银灰色的光泽在黑色膏体的侵蚀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黯淡和退缩，但很快又稳定下来。而被膏体侵蚀过的血肉，则迅速变得焦黑、坏死，散发出更加刺鼻的腐臭！
以血肉生机为代价，强行中和部分秩序侵蚀！
这“浊阴散”，竟是一种霸道无比的“蚀毒”！以毒攻毒！
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杨小天的神经，他死死咬紧牙关，运转《噬神诀》和混沌秩序本源，引导药力，同时竭力保护周围尚未被侵蚀的生机。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精细的过程，稍有不慎，就可能让整条腿彻底废掉，甚至毒力攻心！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滑落，浸湿了兜帽和衣衫。他全身肌肉紧绷，右腿不住地颤抖，却强迫自己稳定心神，一点点地涂抹、引导、对抗。
时间一点点流逝。
石屋外，黑鼬窝的喧嚣从未停止。叫骂声、打斗声、模糊的哭泣声、还有某种怪异仪式的吟唱声……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石屋内，唯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剧痛而泄出的低哼。
当杨小天终于将“浊阴散”涂抹完所有活跃的黑色裂纹区域时，他几乎虚脱，脸色苍白如鬼，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
右腿小腿以下，已然一片狼藉。银灰色的“烙印”区域没有明显缩小，但那些黑色裂纹的蔓延速度似乎被遏制住了，光泽也黯淡了一些。而被“浊阴散”侵蚀过的地方，血肉焦黑坏死，散发着腐臭，与银灰色区域形成了鲜明而恐怖的对比。
整条右腿，此刻如同拼接起来的怪物肢体，一部分死寂冰冷，一部分焦黑溃烂，唯有膝盖以上部分，还算正常。
代价惨重，但至少，暂时阻止了“烙印”的快速蔓延，也让他对右腿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控制感——不再是完全的麻木和僵直。
他瘫倒在冰冷的石床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处理其他外伤。将老瘸子给的绿色药膏涂抹在左肋那道被秩序锁链擦过的伤口，以及其他一些在空间乱流和废墟中留下的伤口上。绿色药膏带着清凉的镇痛和促进愈合的效果，虽然品阶不高，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一切，天色（如果石窟顶部那些暗红晶体的明暗变化能算天色的话）似乎已经“暗”了下来，进入了黑鼬窝的“夜晚”，虽然外面的喧嚣并未减少多少。
杨小天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运转《噬神诀》，配合红色丹药的效力，缓慢修复着经脉和内腑的损伤。混沌秩序本源如同沉睡的火山，在魂核深处缓缓流淌，吸收着此地稀薄驳杂的灵气，一点点凝聚、恢复。
他不敢全力修炼，此地阴浊灵气杂质太多，且环境复杂，必须留出大部分心神警戒。
疗伤的过程缓慢而痛苦。经脉的每一次修复都伴随着细密的刺痛，魂核的恢复更是需要水磨工夫。右腿不时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更是严重干扰着他的心神。
但他心志如铁，生生忍了下来，将一切痛苦化为推动功法运转的动力。
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梳理着当前的情报和处境。
老瘸子提供的线索——青璃可能在“听雪楼”出现过，后前往“坠星湖”。这两处地方，听雪楼在内环，是正规（相对）势力，楼主“寒鸦”与星盟有染，危险。坠星湖是险地，但有古代遗迹，或许能找到关于“观测者遗产”或青璃的进一步线索。
前往内环，需要穿过流云墟外围复杂的区域，避开巡天卫的暗哨。以他现在的状态，难如登天。
必须先恢复一定实力，至少达到能正常施展一些遁术和基础术法的程度。
另外，星图罗盘也需要进一步研究。那上面除了“墟市”、“隐星”、“壁垒”，是否还有其他标记？能否提供更精确的导航，甚至……其他功能？
还有怀中的暗金书册和琥珀晶体，它们似乎蕴含着更深的秘密和力量，但需要特定的条件或理解才能触发。
时间，他只有三天。三天后，必须离开黑鼬窝，否则要么支付更高昂的代价，要么面临这里的“规矩”。
“必须尽快弄到星晶，或者等值的‘货’……”杨小天睁开眼，目光扫过狭小的石屋。在这里，星晶是硬通货，也是恢复实力、购买情报、换取安全的必需品。老瘸子给的情报里，或许暗示了某些获取资源的途径？
他再次展开那张灰黑色皮卷地图，注入灵力，更加仔细地查看起来。
地图除了标注黑鼬窝的位置和几条通往内环的“相对安全”路线外，在边缘处，还用极其隐晦的符号，标记了几个地方：“腐血池”、“锈铁坟场”、“碎晶洞”。
旁边有小字注释：“险地，有‘旧货’（残破法器、古代碎片、变异矿物），亦有凶物盘踞。生死自负。”
这或许就是老瘸子暗示的，获取“硬通货”的途径之一——去这些险地，寻找有价值的“旧货”，带回黑市交易。
危险，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快速积累资源的方式。
杨小天盯着那三个地名，眼神闪烁。
腐血池……听名字就与血肉、污秽相关，或许能找到一些克制或研究“归序烙印”的东西？
锈铁坟场……可能埋藏着古代法器或金属造物残骸，或许对修复或理解青铜指环、星图罗盘有帮助？
碎晶洞……可能出产能量结晶或特殊矿物，直接补充星力或换取星晶。
“伤势稍稳后，必须去探一探。”杨小天下定决心。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重新闭目，沉入更深的调息之中。《噬神诀》缓缓运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经过逆星核的初步淬炼，化为一丝丝精纯的混沌星力，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魂核。胸口的琥珀晶体持续散发着温润光晕，守护着他的心神，减缓着右腿传来的痛苦。
夜渐深（如果石窟的昏暗算夜的话）。
石屋外，黑鼬窝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又渐渐归于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危险的“平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提醒着这片秽土之下，残酷的法则从未改变。
杨小天如同蛰伏的伤兽，在痛苦与寂静中，一点点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黎明（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后的下一次搏杀。
而在他未曾察觉的角落，石屋墙壁的缝隙中，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带着微弱秩序波动的“尘埃”，正悄然附着。那是老瘸子令牌上，残留的某种追踪印记的次级衍生体？还是黑鼬窝自身监控手段的一部分？亦或是……其他觊觎者的眼睛？
流云墟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生存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