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桥并非真正的桥梁，而是一条横亘在巨大地下裂缝之上的、由无数粗大锈蚀铁链和腐朽木板拼凑而成的悬空索道。裂缝下方，是深不见底、奔流湍急的黑色暗河，河水撞击岩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升腾起冰冷刺骨、带着浓郁阴寒死气的白雾。索道在阴风和水汽中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桥头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断魂桥”。字迹狰狞，透着一股不祥。
索道入口处，不见守卫，只有一个身披破旧蓑衣、头戴斗笠、身形佝偻的身影，静静坐在一块湿滑的岩石上，身旁插着一根挂着幽绿灯笼的长杆。灯笼的光芒在浓雾中晕开一团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这便是“摆渡人”。
杨小天走上前，将那块漆黑的鬼脸木牌递了过去。
摆渡人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接过木牌，凑到灯笼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斗笠，露出一张皱纹密布、如同老树皮般、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他的眼睛浑浊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白翳，却让杨小天感到一丝被冰冷审视的感觉。
“牌子没错。”摆渡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两块枯木摩擦，“一次通行，二十星晶。只送到对岸‘引渡亭’，后面的事，与我无关。”
二十星晶？这摆渡费简直是在抢钱。但想到此处险恶，以及鬼拍会引荐资格的重要性，杨小天没有犹豫，支付了星晶。
摆渡人收起星晶和木牌，颤巍巍地站起身，提起幽绿灯笼。“跟着我，踏我脚印，一步不可错。掉下去，尸骨无存。”
说罢，他转身，迈上了那摇晃的索道。脚步看似缓慢蹒跚，却异常稳健，踩在那些看似腐朽的木板上，竟发出坚实的声响。
杨小天紧随其后，目光紧锁前方摆渡人的落脚点，同时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可能来自裂缝下方或索道本身的危险。
踏上索道的瞬间，一股更加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冻结灵魂。脚下木板湿滑，铁链冰冷刺骨。暗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白色水汽翻涌，遮蔽视线，只能看到前方摆渡人手中那团幽绿光晕和模糊的背影。
更诡异的是，杨小天能感觉到，这浓雾和水汽中，似乎夹杂着无数细碎、混乱、充满痛苦与怨恨的意念碎片，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钻入识海，搅乱心神。若非他魂核有“磬”音镇守，琥珀晶体护持，恐怕早已受到影响。
摆渡人对此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的脚步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恰好避开了索道最脆弱、晃动最剧烈的地方。
杨小天不敢分心，步步紧随。
索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耳边只有风声、水声、以及铁链木板的呻吟。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似乎是一座建在悬崖边缘的简陋亭子。
“到了。”摆渡人停下脚步，嘶哑的声音在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他侧身让开，“亭里有人等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回头。回头者，永坠冥河。”
说完，他不再理会杨小天，提着灯笼，转身，沿着来时的索道，缓缓消失在浓雾之中。
杨小天定了定神，迈步走向那座“引渡亭”。
亭子由粗糙的岩石搭建，四面漏风，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摇曳不定。一个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凳上，自斟自饮着一壶酒。
看到杨小天进来，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皮，目光平淡无波。“牌子。”
杨小天将之前独臂壮汉给的介绍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并说明是受其引荐而来。
灰衫男子听完，不置可否，只是伸出手：“保证金。”
杨小天将装有四百五十星晶的皮袋放在桌上。“目前只有这些，还差五十。可否以其他物品暂抵？或者，宽限几日？”
灰衫男子看都没看皮袋，目光落在杨小天身上，仿佛能穿透衣物和伪装。“藏头露尾，气息驳杂，根基却意外浑厚……有意思。”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差五十星晶……可以，但需要额外付出点‘代价’。”
“什么代价？”杨小天警惕。
“简单。”灰衫男子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回答我三个问题。答案让我满意，保证金免了差额，引荐条子也给你。不满意，或者撒谎……你知道后果。”
三个问题？杨小天心中念头急转。此人看似普通，但能坐镇如此险要之地，掌管鬼拍会引荐资格，绝非易与之辈。他的问题，恐怕不简单。
“请问。”杨小天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灰衫男子抿了一口酒，缓缓问道：“第一个问题：你来流云墟，真正目的是什么？别拿采购、接任务之类的话搪塞我。”
直接触及核心！杨小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寻人，求药，觅机缘。具体不便细说。”
“寻谁？求何药？觅何机缘？”灰衫男子追问，目光如针。
“……故人青璃，冰魄星髓，以及……能解决我身上‘麻烦’的机缘。”杨小天选择性地透露部分真实信息，模糊重点。
灰衫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神中看出破绽，最终点了点头：“还算坦诚。第二个问题：你身上的‘麻烦’，是‘上面’的‘秩序锁’，还是别的什么‘古咒’、‘恶诅’？”
他竟然能隐约感知到“归序烙印”？杨小天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眼力毒辣！
“算是……一种高阶的法则侵蚀。”杨小天含糊道，没有具体说明来源。
灰衫男子似乎也不深究，只是若有所思：“法则侵蚀……难怪。第三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杨小天双眼，“你怀里的那块‘碎星滩’捡来的石头，是从哪个具体位置、何种情况下得到的？你……又是否知道它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竟然直指那块引起星图罗盘共鸣的暗沉石头！而且，他明确点出了“碎星滩”和“知道它是什么”！
杨小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此人不仅知道石头来自碎星滩，甚至可能知晓其来历！他是谁？虚渊教的人？还是与“观测者遗产”有关联的其他存在？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杨小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石头是在碎星滩西侧，一片黑色礁石区的潮汐线下捡到，当时被半埋在砂砾中，并无特殊异象。至于它是什么……恕我眼拙，只觉其材质特殊，能量波动隐晦，并非寻常星髓或矿石。前辈似乎认得此物？”
他避重就轻，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暗自戒备。
灰衫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油灯的火苗随着敲击声微微晃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那是……‘星骸’。”
“星骸？”杨小天眉头微蹙，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星辰寂灭之后，残留的、失去了绝大部分活性和法则的‘尸体’碎块。”灰衫男子解释道，目光似乎穿透了亭子，望向无尽的虚空，“真正的星辰死亡，其残骸大多湮灭于虚空，或化为奇特的星界物质。唯有极少数，在特殊条件下，会保留下一点最核心的、近乎‘惰性’的‘星核物质’，便是‘星骸’。它几乎不含可供吸收的星力，却保留着星辰最本质的‘存在印记’和一丝微弱的‘星辰道韵’。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它毫无价值，甚至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
“但……对于某些存在，或者某些特殊的‘钥匙’来说，星骸，是绝佳的‘载体’、‘共鸣器’，或者……‘路标’。”
载体？共鸣器？路标？杨小天瞬间联想到青铜指环、星图罗盘！它们都能与这“星骸”产生共鸣！难道，“星骸”是激活或补全这些“观测者遗产”的关键材料之一？
灰衫男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看来，你身上带着能与星骸共鸣的东西。是件好事，也是件祸事。”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暗金色的、仿佛由某种金属箔制成的帖子，放在桌上，推到杨小天面前。
“引荐帖。凭此帖，三日后子时，到‘忘川当铺’后巷，有人接引。保证金，免了。”灰衫男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星骸收好。或许在鬼拍会上，它能帮你认出一些真正的好东西，或者……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目光。好自为之。”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亭外，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雾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亭内，只剩下杨小天一人，对着桌上那张暗金引荐帖和摇曳的油灯火苗。
他缓缓拿起帖子。帖子入手微沉，质地奇特，上面用银灰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抽象的、仿佛无数眼睛重叠的诡异图案，没有文字。帖子本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似乎是一件特殊的信物。
收好引荐帖，杨小天又拿出那块暗沉的“星骸”，仔细端详。入手依旧冰凉，但在知道其来历后，再看那粗糙的表面和隐晦的波动，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属于一颗死寂星辰的亘古苍凉与沉重。
“星辰的尸体碎块……载体、共鸣器、路标……”杨小天喃喃自语。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想象。灰衫男子最后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怀璧其罪。
他将星骸贴身收好，与青铜指环、星图罗盘放在一起。能感觉到，三者之间的微弱共鸣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丝。
走出引渡亭，前方是一条沿着悬崖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蜿蜒向下，通往未知的黑暗。后方是浓雾笼罩的断魂桥。
没有回头路。
杨小天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灰衫男子的话，以及关于“星骸”、“观测者遗产”、“虚渊教”、“坠星湖”的种种线索。
鬼拍会、忘川当铺、星骸、引荐帖……一切似乎都在将他推向某个旋涡的中心。
而那块来自碎星滩的星骸，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带着已逝星辰的秘密，与他一同踏入了流云墟更深沉的夜色。
石阶的尽头，会是何方？
无人知晓。
唯有手中暗金引荐帖上的诡异图案，在油灯余光中，仿佛无数只眼睛，静静注视着前行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