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六年春，北疆张家口。
凛冽的寒风犹如无数把无形的小刀，从蒙古高原席卷而来，刮过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和沙砾，扑打在堡垒斑驳的夯土墙上，发出持续不断、如同呜咽般的嘶鸣。天色灰蒙，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降下一场春雪。周昂屹立在堡垒最高的了望塔上，镶铁片的棉甲外罩着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但刺骨的寒意依旧能穿透层层衣物，让他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领口。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越过墙垛，牢牢锁定在下方的铁路线上。
那里，是一片与周遭荒凉死寂截然不同的火热景象。三条并行的铁轨在初春的寒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三列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卧于其上。这便是大明工部与军器监耗费无数心血，最新研制成功的“钨钢列车炮”。每列火车均由六节特制车厢构成，车厢两侧与顶部皆用五寸厚的钨钢装甲严密包裹，浑然一体，宛若移动的钢铁堡垒。车厢中央，一门狰狞巨兽般的火炮傲然矗立，炮管粗壮，泛着暗沉沉的乌光——此乃百五十斤级的反坦炮，炮管采用纯钨钢整体锻造，内膛镗制得光滑如镜，可发射重达百斤的钝头穿甲弹，内填最新式的高爆猛火药。据实测，其最大射程可达惊人的十五里，弹道平直，精度在有效射程内误差可控在两丈之内，专为摧毁敌方重型装甲目标而生。
更妙的是其机动性。依托四通八达的铁路网，这三门重炮可以迅速在数百里防线上任意机动，今日在张家口，明日便可驰援宣府，让敌人防不胜防。周昂深知，自去年在野狐岭凭借计谋与勇力击毁沙俄那几列耀武扬威的装甲火车后，北疆的攻防态势已悄然改变，铁路与装甲火车的组合，必将成为未来战场的主角。他力排众议，数次上奏，极力陈说研发大明自有列车炮的紧迫性，如今，这国之利刃终于初具锋芒。
“将军！”一声带着压抑兴奋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炮兵统领王强快步登上了望塔，因寒冷和激动而泛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凝结的白汽，他手中捧着一卷墨迹未干的试射记录，声音洪亮地汇报，“禀将军，列车炮最后一轮实弹校验已完成！穿甲弹于十五里外，成功击穿十二寸厚的锰钢靶板！弹着点散布均在两丈方圆的预设范围内，精度远超预期！”
周昂接过记录，指尖缓缓划过纸上“十五里射程”、“十二寸穿深”、“误差不超两丈”等关键字眼，沉稳如山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三列钢铁巨兽，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有了它们，北疆防线便多了一分底气。
然而，这片刻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一骑快马自北方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泥雪，马背上的斥候浑身尘土，背插的红色令旗在风中猎作响，显是经过了长途奔袭。斥候在堡垒门前滚鞍下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了望塔，单膝跪地，气息未匀便急声禀报：“将军！紧急军情！沙俄…沙俄的‘蒸汽装甲列车炮’前锋已抵达乌兰巴托！共计三列，每列搭载两门长身管二十斤远程炮！观其炮管长度，射程绝不下于十里！彼辈正沿铁路向张家口方向疾驰，依其速度，最迟三日後便可兵临城下！” 斥候说着，双手呈上一份匆忙绘就的草图。
周昂展开草图，眉头渐渐锁紧。图上所绘的沙俄列车炮，虽装甲厚度似不及大明的钨钢列车炮，但结构更为紧凑，两门细长的二十斤炮并列置于旋转炮台上，显然赋予了其更广的射界和更快的射速。“二十斤炮，射程十里以上……虽单发威力不及我，但数量多一门，且擅远距离轰击。”他低声自语，指尖在草图上的长炮管处重重一点。若任由其在射程外从容轰击，堡垒再坚固也难免受损。
“擂鼓，升帐议事！”周昂转身，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片刻之后，堡垒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将将领们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周昂将沙俄军情与草图传阅众人，随后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手指沿着铁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处名为“狼窝沟”的地方。
“诸位，沙俄列车炮来势汹汹，若正面硬撼，纵能胜之，我方亦必损失惨重，非智者所为。”周昂声音清晰，“此地，狼窝沟，乃敌必经之路。诸位请看，此处铁路两侧山崖陡峭，如斧劈刀削，中间仅有一段约一里长的平直路段。我军若能于此设伏，便可扬长避短，以逸待劳。”
他随即说出了早已成竹在胸的部署方案：
“其一，伏击核心。命随军工匠即刻出发，于狼窝沟两侧山崖之下，紧邻铁轨处，修建‘炮位掩体’。需将地面下挖三丈，以钢筋混凝土（采用石灰、细砂、碎石并掺入糯米浆、猪血等物混合，增强低温下凝结硬度）浇筑工事，顶部用原木、夯土伪装，务求列车炮驶入后能完全隐匿，仅露炮口对准铁路。我三列钨钢列车炮，提前匿于其中。”
“其二，阻敌退路。在掩体前方百丈及后方百丈的铁轨两侧，秘密埋设‘反坦克地雷’。此雷内置压发引信，上覆钢板，专克火车负重轮。一旦碾压，轰然爆炸，足以炸毁车轮，瘫痪列车。”
“其三，清剿步兵。巴图将军，着你率领一万蒙古骑兵，提前埋伏于狼窝沟后方的丘陵地带。皆需人衔枚，马裹蹄，备足箭矢、马刀及部分新配发的速射蒸汽步枪。待敌列车被毁，步兵溃乱之际，听我号令，全力出击，绞杀残敌，勿使一人走脱！”
“其四，疑兵之计。派小股部队，于狼窝沟以北二十里处，多设旌旗，广布炊烟，制造我军主力在此集结固守之假象，诱敌放心进入伏击圈。”
军令如山，全军闻令而动。数千将士顶着料峭春寒，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工匠们挥舞锹镐，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奋力挖掘，号子声与风声混杂；混凝土被一桶桶倒入基坑，在低温下艰难凝固。工兵们则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将反坦克地雷埋设在铁轨旁的积雪下，覆上碎石枯草，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巴图率领的蒙古骑兵，更是将战马藏于背风的山坳，士卒皆披白色伪装，与雪地融为一体，静待战机。
三日时光，在紧张的备战中转瞬即逝。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狼窝沟内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光秃秃山崖的呼啸声。周昂亲率亲兵，隐于预设的指挥位置，目光如炬，紧盯着北方铁路的尽头。
辰时刚过，地面传来了轻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紧接着，沉闷的蒸汽机车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谷的寂静。三列沙俄蒸汽装甲列车炮，如同三条黑色的钢铁蜈蚣，喷吐着浓密的黑烟，缓缓驶入了狼窝沟。车头上硕大的双头鹰徽章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指挥车厢顶部的了望哨内，似乎有人影晃动。
沙俄先锋指挥官蒙哥马利（为便于叙事，以其代称）站在第一列列车的指挥舱内，手持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两侧的山崖。他曾在上次装甲火车被明军巧妙击毁后受到国内严厉申斥，此次费尽心力从欧洲引入长身管炮技术，打造出这三列专为远程轰击的列车炮，誓要一雪前耻，轰开大明北疆的门户张家口。“加速！冲出这段狭长地带，前方便是开阔地，进入射程后，立即给我轰平明军的堡垒！”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当第一列沙俄列车炮的整个车体都完全驶入那一段一里长的平直路段，第二列也已大部进入，第三列正处于入口处时，周昂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下手中早已举起的红旗，厉声喝道：“开火！”
霎时间，狼窝沟两侧看似平静的山崖下，如同巨兽苏醒，三个预先构筑的混凝土掩体顶盖被猛地推开，三门黝黑的钨钢列车炮粗壮的炮口赫然伸出，略微调整射角后，发出了震彻山谷的怒吼！“轰！轰！轰！”三枚百斤重的钨钢穿甲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三道致命的轨迹，直扑目标！
“轰隆——！”第一枚穿甲弹精准无比地命中了第一列沙俄列车炮的炮位车厢！五寸厚的装甲在百斤重弹的轰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炮弹钻入车厢内部轰然爆炸！内置的两门二十斤远程炮被巨大的冲击波撕碎、掀飞，炮管扭曲成麻花状，周围的沙俄炮组士兵在烈焰与破片中非死即伤。第二枚穿甲弹稍偏些许，却同样致命，狠狠砸在了第二列列车炮的蒸汽机车头上！驾驶室瞬间化作一片废墟，锅炉被击穿，高压蒸汽凄厉地喷涌而出，失去动力的列车在惯性下又前冲数十丈，最终一头撞在侧面的山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瘫痪。第三枚穿甲弹则擦着第三列列车炮的指挥舱飞过，击中了其后部的煤水车，大量的煤炭和饮用水倾泻而出，虽未直接造成毁灭打击，却也使其行动能力大减。
“埋伏！是明军的埋伏！撤退！快倒车！！”蒙哥马利被剧烈的爆炸震得东倒西歪，耳边充斥着士兵的惨叫和金属撕裂声，他惊怒交加，声嘶力竭地向着传令兵吼道。
第三列沙俄列车炮的司机反应迅速，立刻操纵机车试图倒车脱离这死亡陷阱。然而，刚刚退出不到五十丈，沉重的车轮便碾压到了预先埋设的反坦克地雷！“轰！”又是一声巨响，靠近车头的两组车轮被炸得粉碎，铁轨扭曲，整列火车猛地一顿，彻底停滞在铁轨上，进退不得。
“下车！全体下车！结成防御阵型，向后方突围！”蒙哥马利知道已无侥幸，果断下令弃车步战。残存的沙俄士兵慌乱地从受损的列车中跳出，依托车体和路基石块，试图组织抵抗。
“巴图！骑兵出击！”周昂见状，再次下达命令。
早已等待多时的巴图，猛地抽出雪亮的马刀，向前一挥：“勇士们，随我杀——！”一万蒙古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藏身的丘陵后汹涌而出，马蹄声如雷鸣般撼动大地。他们呼啸着，挥舞着马刀和蒸汽步枪，如同旋风般卷入混乱的沙俄步兵阵中。沙俄士兵在泥泞雪地里行动迟缓，阵型尚未完全展开，便被高速冲击的骑兵分割、包围，马刀劈砍，步枪点射，场面顿时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周昂亦指挥明军步兵从两侧山崖压下，配合骑兵清剿残敌。
战斗持续了约两个时辰，逐渐平息。第一、第二列沙俄列车炮已被彻底摧毁，变成一堆堆冒着青烟的残骸，第三列也因车轮被毁和后续攻击而丧失战斗力。沙俄士兵死伤超过三千，余者大多被俘。然而，在最后清理战场时，周昂却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沙俄指挥官蒙哥马利，在混战中率领约百名亲卫精锐，拼死突破了明军一个薄弱的包围圈，抢夺了几匹蒙古战马，并向北遁去。更令人不安的是，士兵们在检查第三列列车炮的指挥舱时，发现其内置的保险柜已被撬开，里面一份关于该型列车炮射程、弹道数据的核心设计图纸不翼而飞。
“将军，定是那蒙哥马利逃走时，顺手带走了射程图纸！”王强脸色难看地报告。
周昂蹲下身，捡起地上几块沙俄列车炮炮管的碎片，仔细观察，发现其金属质地与以往有所不同，色泽更显银灰，敲击声更为清脆。“立刻将这些碎片送回京城军器监，着令工匠仔细分析其成分。”他沉声下令，心中已然明了，“此贼携图纸北遁，沙俄得此数据，必能针对性地改进其火炮。加之观其炮管工艺，似乎掺入了新的金属，使其更轻更韧……下次再见，恐更难对付。”
果然，数日后，京城传来初步分析结果，证实了周昂的猜测：沙俄炮管碎片中，检测出相当比例的“镍”成分。此物能显着提升钢材的韧性和强度，正是其炮管得以做得更长更薄，却仍能承受高膛压的关键。周昂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分别向京城和南方工业重镇广州发出密函，一方面详陈沙俄新炮管特性及图纸遗失之后果，另一方面极力建言朝廷，务必加快国内镍矿的勘察与开采，并集中精工巧匠，全力攻关钨钢与镍的合金冶炼技术，以期在未来的火炮竞赛中，不至落后于人。
寒风依旧在狼窝沟内盘旋呜咽，卷起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周昂立于残破的沙俄列车炮旁，遥望蒙哥马利遁逃的北方天际，目光深邃。此战虽胜，却只是暂时挫败了沙俄的锋芒，更严峻的技术较量与军事对抗，已然拉开了序幕。北疆的安宁，依旧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