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八年冬，北疆极寒之地，时间仿佛都被冻结。北极圈边缘那片广袤无垠的海域，早已失去了夏日的喧嚣与流动，被一层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银白色坚冰牢牢封锁。目之所及，天地一色，唯有令人心悸的苍白。半丈余厚的冰层，如同天神锻造的巨型白色铠甲，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原本墨蓝色的海面之上，冰面坚硬如铁，可驰车马。凛冽的寒风，并非吹拂，而是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从极北的冰盖之上席卷而来，发出如同万千冤魂同时哭泣般的尖啸，卷起的并非柔软雪花，而是坚硬如沙、击打在脸上生疼的雪粒。温度早已降至骇人听闻的程度，吐口唾沫尚未落地便已凝成冰珠，金属器物赤手触碰，瞬间便能粘掉一层皮肉。
就在这片被常人视为生命禁区、万物凋零的绝域冰原之上，一个造型奇特、线条刚硬雄浑的黑色钢铁巨影，正以其无与伦比的强悍与冷峻姿态，傲然屹立于纯白背景之中，充满了工业力量对原始自然的征服感。北疆督师、总兵官周昂，身披以数层上好貂皮缝制、内衬丝绸的厚重保暖大氅，大氅之下，仍是那身擦得锃亮、关键部位镶嵌着精钢护片的明军制式铠甲，他站立在这巨轮高耸、视野开阔的封闭舰桥之上，目光如炬，穿透了双层加厚、镶嵌着电热丝以防结霜的玻璃舷窗，灼灼地凝视着船首那根如同上古凶兽犄角般、长达三丈、通体由高纯度钨钢经过千锤百炼、整体锻造而成、在惨淡天光下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巨型破冰撞角。这，便是大明工部与将作监倾尽国力、汇聚能工巧匠智慧，历时近一载艰难岁月，方打造出的国之重器——“北极号”破冰船。
这艘钢铁巨兽舰体长达四十丈，宽逾十丈，其庞大的身躯通体以抗低温性能极佳、厚达五寸的镍铬合金钢板铆接覆盖，船身水线以下及撞角连接处等关键部位，更有额外叠加的钢甲加强，整体结构强度足以抵御零下五十度的极寒考验，以及冰层挤压带来的恐怖压力。其澎湃的心脏，是两台安装在舰体中部、经过特殊防冻处理的最新式三胀往复式燃煤增压蒸汽机，它们驱动着尾部那巨大无比、经过加强设计的青铜螺旋桨，即便在此等严酷环境下，依靠燃烧优质无烟煤产生的强大动力，航速依然能够稳定在十二节左右，堪称集大明当下冶金、机械、动力工程之大成的巅峰之作，是帝国意志在北冰洋的延伸。
“将军，船体结构、两舷护甲、两台主蒸汽机及传动系统、破冰撞角液压起落机构、各舱室水密门及供暖系统，均已反复检查调试三遍以上，一切参数正常，符合远航破冰标准，可以启航了！”船长王大海，一位在风高浪急的北洋航线上闯荡了半辈子、经验无比丰富的老将，此刻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与自豪，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禀报。
周昂微微颔首，刚毅的面庞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前方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苍白冰原，沉声下令，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起航！目标，白令海峡方向，沿途详细勘察海岸线与岛屿，择地形险要、利于防守之处，设立永久性前沿哨所！”“北极号”那粗大的烟囱猛然喷吐出浓黑如墨的滚滚煤烟，与洁白的冰雪世界形成刺目对比。甲板下方，两台蒸汽机如同沉睡巨兽苏醒，发出了低沉而有力、富有节奏的轰鸣，庞大的动能通过粗壮的传动轴传递给螺旋桨。巨大的桨叶开始奋力搅动冰层下那接近冰点的海水，推动着这艘钢铁堡垒缓缓而坚定地向前移动。船首那锋利无匹的钨钢撞角，在液压机构的操控下，以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节奏抬起、然后猛然落下，如同巨神的战锤，狠狠地砸在半丈厚的坚硬冰面上！“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巨响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坚硬的冰层应声而裂，被轻易地碾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向着船舷两侧翻滚开去，激起漫天冰晶。在“北极号”那势不可挡的身躯之后，留下一条越来越宽阔的、暂时摆脱了冰层束缚的幽深水道，仿佛在无瑕的白绢上，用墨笔狠狠地划下了一道痕迹。甲板上的船员与水兵们，尽管早已裹上了最厚实的棉衣、皮帽与手套，脸颊仍被冻得通红，但目睹这开冰破浪、仿佛要撕裂天地般的磅礴气势，无不感到心潮澎湃，纷纷低声赞叹：“真乃国之利器！有此神舰在手，这北极冰海，于我等大明将士而言，亦成通途！”
此次航行的战略目的，周昂与麾下将领、参谋们早已反复推演，极为明确。那便是要在这片以往被所有人视为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帝国北疆最柔软腹背的北极航线上，建立起永久性的、具备预警与阻击能力的前哨基地网络，彻底防范欧罗巴与沙俄残余势力，利用漫长的极夜与严酷的冰封期作为掩护，从北方发动致命的偷袭。上次在狼窝沟生擒沙俄东方探险军头目蒙哥马利后，周昂从其口中拷问出的那个关于“北方航线”的绝密情报，始终如同悬在他与整个北疆防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令他寝食难安。他深知，陆上防线再坚固，若被人从海上，尤其是从这意想不到的北方冰海绕行突袭，后果不堪设想。为此，他数次冒着被斥为“杞人忧天”的风险，上奏朝廷，引经据典，详陈北极防御体系对于帝国安危的极端重要性。幸得正德帝虽偶有荒唐，却于军国大事上不乏远见，最终与兵部、内阁反复商议后，批准了周昂的方略，并从本已捉襟见肘的国库中，拨下巨额专款，集中全国能工巧匠，耗费近一年光阴，方造就这“北极号”破冰船及其配套的支援保障体系。
“北极号”沿着预先勘定的勘察路线，坚定地向北偏东方向持续航行。巨大的破冰撞角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之颚，循环往复地起落，轰鸣声与冰层破碎的巨响持续不断，破碎的冰块与浮冰撞击在坚硬的钢制船身上，发出砰砰咚咚的闷响，仿佛是冰原不甘的哀鸣。周昂将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了舰桥之上，他借助架设在舰桥顶部、带有简易防震和加热功能的高倍率望远镜，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仔细搜索着远处朦胧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的每一处细节，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适合建立据点、拥有淡水水源、易于防守且能监视航道的地方。“将军！左前方约十里处，发现一座较大岛屿，地势东高西低，相对平缓，西侧有山脊背风，附近冰情因洋流影响明显较轻，似乎存在一处未经封冻的天然港湾！”高高桅盘上的了望哨兵，不顾刺骨寒风，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向着下方舰桥大声报告。
周昂精神陡然一振，立刻举镜循着哨兵指示的方向望去。透过弥漫的冰雾与水汽，果然见到一座被厚厚积雪覆盖、如同白色巨兽匍匐于海面的岛屿轮廓，其西侧海岸线向内凹进，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那里的冰层不仅薄，而且布满裂缝，显然存在活跃的水流。“好！传令，转向，靠过去！派出测量小队，乘小艇详细勘测水深、底质与岸形！若条件合适，即刻登陆，选址建哨！”
“北极号”调整航向，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破开外围那些相对脆弱的浮冰，缓缓靠近那座希望的岛屿。周昂亲自披挂整齐，率领着一千名从北疆各军镇中精选出来的、最耐寒、最富经验、最忠诚可靠的精锐官兵，携带了大量预先准备好的建筑材料（包括预制钢筋、水泥、防寒砖瓦）、武器弹药（重点是岸防炮及其基座构件）、以及足够支撑数月的粮食、药品与煤炭补给，乘坐数艘经过特别强化、船底包有铁皮以防冰割的特制小艇，顶着风浪，艰难却有序地登陆上岸。岛上寒风更甚，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无孔不入地试图穿透厚厚的衣物。积雪深可及腰，每行一步都需耗费巨大体力。然而，这些百战精锐毫无怨言，在军官的带领下，立刻喊着雄壮的号子，挥动铁锹、镐头、铁钎，清理积雪，挖掘冻土，平整地基。伐木队深入岛内稀疏的耐寒林木区，砍伐合适的原木；采石队则寻找裸露的岩层，开采石料。一座半埋入地下、以钢筋混凝土为主体结构、墙体厚达三尺、顶部以粗大原木为梁，覆以层层夯土和积雪伪装的永固式哨所，开始在这片不毛之地拔地而起。周昂规划中的每个哨所，都标配两门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射击、射程惊人的百斤重岸防炮、十辆以小型柴油机驱动、可在深厚雪原上快速机动的轻型履带式雪地巡逻车（此技术略超前，可视为早期实验型号），以及足以武装五十人的弹仓式步枪（避免使用“蒸汽步枪”此不符合时代的称谓）、数挺轻机枪与充足的弹药。这些岸防炮，足以在有效射程内，对任何试图靠近的敌舰构成致命威胁；而雪地车则极大地延伸了哨所的警戒与控制范围。
历经半月有余非人的艰苦奋战，克服了极寒、暴风雪、冻伤以及物资运输的重重困难，三座互为犄角、扼守着北极航线几处关键要冲的哨所，终于初步建成，如同三颗坚硬的钉子，牢牢楔入了这片冰封的土地。周昂亲自为其命名，寄托着对北疆永固的期望：“镇北哨”、“定北哨”、“安北哨”。留下三千精锐分兵驻守，并建立了以狼烟、不同颜色的信号旗以及尽可能架设的简易有线电报线路构成的初级通讯网络后，周昂方才怀着稍安的心情，乘坐“北极号”，循着来时破开的、部分已开始重新冻结的航道，踏上了返回北疆核心重镇张家口的归途。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返航途中，临近“镇北哨”所在海域外围时，“北极号”桅盘上警惕的了望哨再次发现了异常情况——一艘体型明显小得多、船首也装有简陋撞角、烟囱冒着断续黑烟的蒸汽动力船只，正鬼鬼祟祟地在哨所外围的冰缘地带徘徊、窥探，其船桅之上，赫然悬挂着沙俄帝国的双头鹰旗帜！
“是沙俄的侦察破冰船！鼠辈安敢如此，竟敢窥视我大明新立之哨所！”周昂眼中寒光一闪，杀机顿起，立刻下令：“全速靠近！发旗语警告，严正声明此乃大明海域，令其立即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北极号”立刻提升蒸汽压力，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更强的动力，推开前方的碎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朝着那艘沙俄小船直冲过去。沙俄船只显然也发现了这艘体型远超自己、充满压迫感的庞然大物，顿时惊慌失措，急忙转向，试图利用其较小的体型和相对灵活性，逃入侧前方那片浮冰更为密集、大船难以进入的区域。周昂岂容它轻易逃脱，冷然道：“鸣炮示警！瞄准其船首前方水域，若再不停船接受检查，瞄准其船尾动力部位，击伤它，务必生擒！”
“北极号”甲板前部的两门副炮率先开火，“轰！轰！”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落在沙俄侦察船前方不足五十丈的冰面上，炸起漫天纷飞的冰屑与水柱，警告意味十足。然而，对方非但未停，反而像是被吓破了胆，开足马力，拼命向浮冰区深处逃窜。周昂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下令主炮射击。“轰！轰！”又是两声更为沉闷震耳的巨响，“北极号”侧舷临时加装用于测试的两门百斤岸防炮喷出长长的火舌，沉重的炮弹划过一道低伸的弹道，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沙俄侦察船的船尾水线附近。剧烈的爆炸将其舵叶、螺旋桨以及部分传动机构炸得粉碎，失去动力的沙俄破冰船顿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濒死的鱼儿，瘫在冰冷的冰面上，只能任由凛冽的寒风吹拂，动弹不得。
周昂随即派出水性好、身手敏捷的水兵，乘坐小艇，冒着风险登上那艘受损严重、开始缓慢进水的沙俄船，迅速控制住剩余船员的抵抗，随后命令“北极号”利用其强大的动力和坚固的船体，小心地将这艘俘虏的沙俄破冰船拖曳着，一同返回了张家口军港。回到张家口后，他片刻未停，立即组织军中精通机械的工匠与随行的工部技术官员，对这艘俘虏的沙俄破冰船进行彻底的拆解与研究，尤其是其动力系统、破冰装置与船体结构。在拆解过程中，几名细心的工匠很快便有了意外且重要的发现：“将军，您快来看！这沙俄船的推进方式，与我‘北极号’大不相同！他们采用了双螺旋桨设计，分置船尾左右两侧，由两套看似独立的传动机构分别控制各自的蒸汽机带动！您看这传动轴和齿轮箱……如此设计，可使船只在小范围内转向极为灵活，据说甚至能在比船身长不了多少的狭窄冰道中实现原地调头！这对我等在复杂冰区航行与机动，大有借鉴之处！”
“双螺旋桨？独立传动？”周昂闻言，立刻俯身，不顾油污，仔细观察那已被拆卸下来的、布满与冰块摩擦刮痕的青铜螺旋桨叶以及复杂的传动结构，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此设计……确比我校单一大直径螺旋桨，在复杂狭窄冰区转向时更为灵巧、便捷。立刻！将此双螺旋桨结构、传动布局、以及桨叶形状角度，全部进行详细测绘，绘制成标准图纸，连同所有测算数据，一并密封，以六百里加急，派专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广州张睿提督处！请水师造船厂的各位大匠参考、研究，看看此等设计，能否用于我军未来的新型破冰船或需要在复杂水域活动的小型雷击舰、巡逻艇之上，取长补短！”
然而，未等对沙俄双螺旋桨技术的消化吸收工作全面展开，来自边境斥候的加急军报，以及几支冒险深入西方诸国经商的商队首领通过秘密渠道送回的消息碎片，经过拼凑与分析，传来了一个更为严峻、令人心悸的消息：沙俄帝国已然联合了北欧素以擅长寒带航海与造船着称的瑞典、丹麦等势力，在其位于波罗的海沿岸的圣彼得堡大型皇家造船厂内，同时开工建造三艘万吨级别的巨型破冰船！据传，这些新式破冰船的撞角，采用了比纯钨钢更进一步的、钨钢与镍及其他稀有金属融合锻造的新式合金，强度、韧性、耐低温性能均大幅提升，设计指标宣称足以撞碎一丈以上的极地厚冰！而其动力核心，将采用技术更先进、效率更高的过热蒸汽轮机，预计航速将比大明现有的“北极号”快上三成左右！其战略意图，已是昭然若揭：预计就在明年冬季，北极冰情最为厚重、大明防御可能最为松懈之时，沿这条正在被双方竞相探索的北极航线大举南下，直扑大明北疆沿海防御相对薄弱的地区！
“三艘万吨级破冰船…新式合金撞角…过热蒸汽轮机…”周昂看着手中那份由不同渠道信息相互印证后形成的密报，脸色凝重得如同脚下冻结的土地，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北疆军民耗费无数心血、刚刚建立起来的、尚且脆弱的北极防线，即将面临来自北方冰海之上、前所未有的、泰山压顶般的严峻考验。
他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又回到了狼窝沟决战前的那一刻，眼神锐利如刀，连续下达了一连串紧急命令，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第一，行文广州水师提督衙门，再次加急催促关于双螺旋桨推进系统的联合研发与可行性评估进度，务求尽快拿出可投入实际建造的优化方案！第二，立即以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详陈北方敌情之剧变，恳请陛下与内阁，速速拔付专项巨款，并协调工部、户部资源，即刻在天津卫、旅顺口等我方大型船坞，开工建造至少两艘‘北极级’改进型破冰船，重点强化撞角结构与材料，提升主蒸汽机功率与可靠性，争取在明年入冬前形成战斗力！第三，飞鸽传书、烽烟接力，以最快速度传令‘镇北’、‘定北’、‘安北’三哨，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紧极寒条件下的作战与生存训练，并在各哨所外围关键水域、冰面通道，大规模、多批次布设反舰水雷、预设起爆的深水炸弹以及应对敌方登陆的铁蒺藜、陷坑群，同时加速修建防炮洞、加固现有掩体与弹药库，储备至少支撑一年的粮草燃料！”
命令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紧迫的行动涟漪。张家口城内外的军工作坊再次炉火通红，敲打声日夜不息，工匠们围绕着一张张新绘制的改进型破冰船图纸争论、计算、修改；远在数千里外、环境极端恶劣的三个北极哨所中，驻守的明军将士们，顶着几乎能冻僵灵魂、刮走体温的寒风，踩着没膝乃至齐腰的深雪，挥动几乎与手掌冻在一起的工具，拼命地加固工事，布设各种致命的障碍物，进行着一场与严酷自然和未来强敌的双重、殊死抗争。周昂再次登上张家口那饱经风霜、布满弹痕的堡垒城墙，极目向北远眺，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与重重迷雾，直达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冰雪战场。他心中无比清明，来自北冰洋的、由钢铁与蒸汽武装起来的考验，已非纸上谈兵的遥远威胁，而是迫在眉睫、为期不远、必须倾尽全力去迎接的现实挑战。北疆的天空，阴云密布，风雪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