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九年春,云南极南之地,澜沧江奔流入海处的景洪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细密如丝的雨幕,无声地浸润着港口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屋瓦,也为宽阔的江面披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薄雾,远山近水皆模糊了轮廓,平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然而,港口之内,此刻却是一派与天气截然相反的喧嚣与热烈。明军水师官兵、身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傣族、佤族工匠,以及远道而来、装束华丽的暹罗国使者与随从,密密麻麻地齐聚在湿漉漉的岸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期待、好奇与审视,聚焦在那座巨大干船坞中,如同一头沉睡巨兽般静静卧着的崭新巨轮之上——这,便是大明工部与云南布政使司联合督造,专为适应南洋复杂的内河航道与近岸防御需求,而精心打造的首艘“滇南级”内河蒸汽驱逐舰,“滇南号”。
此舰舰身修长,长约三十丈,宽五丈,最为关键的是其吃水深度经过精密计算,仅有一丈二尺,使其能够从容航行于澜沧江、湄公河等水位深浅不一、沙洲暗礁密布的内陆水道。舰体水线以上关键部位,覆盖着三寸厚的镍钢复合装甲,足以抵御中小口径火炮的射击。平整的甲板上,八门四十斤级速射炮(采用定装弹药,射速较快)被巧妙地布置在前后甲板与两舷,炮位旋转灵活,射界开阔。舰艉两侧,则各安装了两具粗壮的、可旋转瞄准的鱼雷发射管,内藏致命的水下利刃。粗大的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的、几乎与雨雾融为一体的白色水汽,显示其锅炉已然处于暖机状态,随时准备发出咆哮。
大明水师副将、总揽云南水陆防务的赵忠,并未穿着过于正式的朝服,而是一身利于行动的棕褐色水师呢绒将官服,皮质武装带上悬挂着一柄云南本地特产的乌木为鞘、锋利无匹的短刃。他站在船坞旁临时搭建的、覆有防水油布的高台之上,身侧便是此次重要的盟友,暹罗国大将那莱。那莱身着暹罗传统的、以金线绣有繁复花纹、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锦缎官服,手中习惯性地握着一柄精致的象牙骨扇,虽在雨中并未展开,但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船坞中的巨舰,眼中闪烁着惊叹与满意之色,不住地点头:“赵将军,今日得见天朝上国造船技艺之精妙,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吃水浅便之舰体,竟能容纳这般多的重火器,布局又如此合理,依我看来,自此以后,在这湄公河千里水道之上,怕是再无任何船只能与之争锋了!”赵忠闻言,脸上露出从容的笑意,抬手遥指那如同巨龙般蛰伏的舰身,回应道:“那莱将军过誉了。此舰之设计建造,初衷便是为了保障我等新规划的‘澜沧江-湄公河’水陆联运航线之畅通。将军试想,日后若有战事或需快速调兵遣将,有此舰艇沿江巡弋、输送,我联盟大军之驰援速度,比之翻山越岭、跋涉泥泞陆路,何止快上十倍?此乃维系你我联盟、共御外侮之水上长城也!”
吉时已至,主持仪式的造船总管运足中气,高声呐喊:“吉时已到——战舰下水——!” 随着这声令下,早已等候在船坞两侧的数十名精壮工匠,齐声发喊,用巨大的撬棍同时发力,撬动了支撑舰体的最后几处关键木楔。“滇南号”那庞大的钢铁之躯,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开始顺着那涂满了厚厚一层桐油、光滑无比的木质滑道,发出“嘎吱……轰隆隆……”的沉重摩擦声,初始缓慢,继而越来越快,势不可挡地向着江水滑去!舰艏率先触及水面,激起巨大的浪花,随后整个舰身猛地一沉,复又轻盈地浮起,稳稳地停泊在了澜沧江的怀抱之中。刹那间,岸边上千军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预先准备好的锣鼓铙钹拼命敲响,无数挂起的鞭炮噼啪炸响,硝烟与雨雾混合,将整个港口笼罩在一种胜利与希望交融的气氛之中。
赵忠命人将一面早已备好、以金线绣着“滇南戍边”四个遒劲大字的明黄色丝绸旗帜,在细雨中缓缓升上了“滇南号”主桅杆的顶端。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大明对此航线与地域的主权与守护决心。他转向那莱,神情转为严肃,语气坚定地说道:“那莱将军,‘滇南号’今日顺利下水,乃是我联盟之幸事。然,舰成还需路通。我以为,你我双方应即刻敲定这联运航线的具体护航与联防事宜。我提议,由我大明方面,先行派出包括‘滇南号’在内的五艘同级驱逐舰,贵国则出动十艘熟悉水情的精锐快船,共同组建一支常备的‘澜湄航线联合护卫队’。同时,在航线沿途要害之处,设立多处联防哨所,派驻兵力,建立烽火、旗语乃至简易电报联络,务必做到一方有警,八方速援,情报互通,协同防御。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那莱听罢,几乎未作犹豫,手中象牙扇柄重重在掌心一拍,朗声应允:“赵将军思虑周详,所言极是!此议于两国皆有大利,我暹罗岂有不从之理?不瞒将军,在我国境内的湄公河段,我已奉王命,征调民夫,着手疏浚航道,清理碍航之暗礁浅滩,务必保证贵国此类大型舰船能够畅通无阻,直抵我暹罗腹地。待此航线完全开通,我暹罗盛产之稻米、珍稀木材、宝石象牙,便可顺流而上,经澜沧江源源不断输入云南乃至大明内地;而天朝之精美丝绸、瓷器、茶叶,以及维护联盟安危所必需之火器军械,亦能借此水道,安全、快捷地直运我暹罗。此真乃互利共赢,巩固盟谊之千秋大业!” 两人相视一笑,当即就在这细雨蒙蒙的景洪港岸边,由双方书记官录下条款,郑重签订了盟约文书。并约定,三日之后,便由“滇南号”为首,率领一支由三艘大明蒸汽货运驳船和五艘暹罗轻型武装快船组成的联合试航船队,满载着象征友好与贸易的丝绸、瓷器、一批制式步枪弹药以及部分粮食作为压舱物,自景洪港启碇,沿澜沧江顺流而下,进入湄公河主干道,进行首次全线通航测试。
试航的前两日,天公作美,雨势渐歇。船队航行颇为顺畅,澜沧江两岸风光如画,山峦叠翠,傣家竹楼掩映在凤尾竹林之中。途经几处较大的傣族、老挝(寮国)部落聚居地时,那些早已接到消息、或已归附大明、或与暹罗交好的部落首领们,纷纷乘坐独木舟或小型帆船靠近船队,登上有大明水师官兵护卫的货船,献上本地特产的热带水果、糯米酒和腌鱼,表达对航线开通的欢迎与对联盟的支持,气氛融洽热烈。
然而,这份平静在第三日清晨被骤然打破。船队刚刚驶出澜沧江口,正式进入水量更加丰沛、河道也更为宽阔曲折的湄公河段,行至湄公河与另一条重要支流洞里萨河交汇的三角水域时,担任前哨警戒的暹罗快船,其桅杆上的了望水手突然用暹罗语和生硬的汉语交替高声呼喊起来:“有船!前方发现不明船只!是……是欧罗巴人的船!五艘!横在航道中央,堵住了去路!”
赵忠此刻正在“滇南号”的军官餐厅与那莱共进早膳,闻报立刻放下碗筷,快步登上舰桥,抓起那具黄铜打造的军用望远镜,向远方望去——果然,在朦胧的晨雾与水汽中,五艘体型不大、但线条简洁、显然为军事目的建造的欧罗巴式侦察舰,正呈一字横队,不偏不倚地卡在主航道的咽喉位置。这些侦察舰吨位不大,但舰艏明显可以看到两门黑洞洞的、目测约为二十斤级的后装线膛炮,此刻正在缓缓调整射角,其目标,赫然指向了大明的试航船队!
“哼!这些欧罗巴人,鼻子倒是比猎犬还灵!我们这航线才刚刚试水,他们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捣乱了!” 赵忠面色一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侍立身旁的“滇南号”舰长王勇果断下令:“传令!各炮位就位,主炮瞄准敌舰舰身水线附近,测距手精确测算距离!鱼雷发射管注水预热,定深三米!先给我发旗语警告,鸣炮示警,若彼辈冥顽不灵,胆敢首先开火,就无需客气,瞄准了直接击沉!”“滇南号”甲板上立刻铃声大作,水兵们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迅速奔向各自的战位。八门四十斤速射炮的炮口在齿轮的转动声中,齐刷刷地指向了远处的敌舰,炮膛之内,沉重的榴弹已然装填完毕。王勇舰长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前方运足中气,用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高声呼喊:“前方欧罗巴舰船听着!此乃大明与暹罗联盟之合法航道!尔等速速让开通道,不得阻挠我船队通行!若再滞留不去,休怪我方火炮无情!”
那五艘欧罗巴侦察舰的指挥官,是一名来自法兰西的海军上尉杜邦。他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对面那艘体型远大于己方、甲板炮位林立的大明新式战舰,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轻蔑与贪婪。他对着身旁的副官下令,语气充满了殖民者的傲慢:“不过是一艘稍微大些的内河船只罢了,吓唬谁?传令各舰,瞄准他们后面那几艘装满货物的驳船和暹罗小船,开火!击沉它们,把上面的丝绸和那些东方火器都给我抢过来!”
命令一下,五艘欧罗巴侦察舰舰艏的火炮几乎同时喷出了火光和硝烟!“轰!轰!轰!” 数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落在了“滇南号”舰首前方及左右舷外的江水中,炸起了数丈高的浑浊水柱,激荡的江水甚至泼洒到了“滇南号”的甲板之上。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找死!” 赵忠见状,怒火瞬间升腾,不再有任何犹豫,厉声喝道:“全体还击!左舷四炮,集中火力,攻击最左侧那艘敌舰!右舷四炮,自由射击,牵制并压制其余敌舰!鱼雷舱准备,听我号令实施突袭!”
“滇南号”的八门速射炮,经过短暂而精确的瞄准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怒吼!“咚!咚!咚!咚!……” 四十斤重的炮弹以极高的初速脱膛而出,划过湿重的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扑向目标。首轮射击便取得了惊人战果,最左侧的那艘欧罗巴侦察舰,几乎同时被三枚炮弹命中!一枚击中其舰桥,木制结构瞬间粉碎;一枚在其水线附近撕开一个大洞,江水疯狂倒灌;第三枚更是直接钻入了其小小的弹药舱,引发了次级爆炸!“轰隆!”一声巨响,那艘侦察舰的舰身猛地向上拱起,随后断成两截,迅速被浑浊的江水吞噬,船上的水手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跳入水中逃生。
杜邦上尉在指挥舰上目睹此景,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惊恐取代。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艘看似笨重的明国内河战舰,火力竟如此凶猛、精准!“撤退!快!转向,全速撤退!”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再也顾不上什么战利品,保命要紧。剩余的四艘欧罗巴侦察舰慌忙调转船头,将蒸汽机开到最大功率,拖着浓烟,想要利用其相对较小的体型和灵活性,逃离这片突然变成屠场的水域。
“现在想跑?晚了!鱼雷发射管,目标逃窜之敌,间隔射击,放!” 赵忠岂肯放过这些主动挑衅、败退时仍想全身而退的敌人,果断下达了最后的绝杀命令。“滇南号”舰艉两侧,四具鱼雷发射管依次喷出高压气体,四枚修长的、头部装着触发引信的鱼雷,如同离弦之箭,跃入水中,拖着清晰可见的白色气泡航迹,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各自的目标。“轰隆!轰隆!” 接连两声巨响,两枚鱼雷几乎同时命中了落在最后的一艘侦察舰的舰尾,巨大的爆炸直接将它的舵叶、螺旋桨连同部分船体炸飞,这艘船立刻失去了控制,在原地打转。几乎同时,另一枚鱼雷精准地命中了另一艘侦察舰的侧舷中部,薄弱的装甲根本无法抵挡鱼雷战斗部的巨大威力,破口处火光一闪,显然是引发了锅炉爆炸,这艘船迅速倾覆,沉入江底。只有最后一艘侦察舰,凭借着一点运气和相对靠前的位置,侥幸躲过了鱼雷的攻击,头也不回地向着下游、南海的方向亡命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雾气与水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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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短短一刻钟内便宣告结束,江面上漂浮着欧罗巴船只的残骸、木桶以及一些仍在挣扎呼救的落水船员。赵忠下令,派出小艇,打捞这些俘虏,最终共救起并俘获欧罗巴水手二十余人。在“滇南号”的军官舱内,赵忠亲自审讯了被俘的杜邦上尉。杜邦起初还试图保持沉默,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直到赵忠命人将其身上搜出的一份防水油布包裹的、绘制精细的地图摊开在他面前——那地图之上,清晰标注着湄公河沿线各大部落的分布、势力范围、对大明与暹罗的态度,以及航道中几处极为隐秘的暗礁和浅滩位置,其详尽程度,令人心惊。
“说!这些关乎我联盟防务与航道安全的机密情报,是何人提供给你们的?你们欧罗巴在南洋一带,究竟还部署了多少兵力舰船?有何图谋?” 赵忠拍案而起,声色俱厉地逼问。杜邦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开始松动,加之赵忠下令动用了些许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刑讯手段,这位养尊处优的法兰西上尉终于崩溃,涕泪横流地交代了他所知道的情况:“是……是那些往来经商、心怀不满的葡萄牙和荷兰商人……还有少数被你们驱逐的传教士……他们提供了部分情报……我们……我们在澳大利亚的悉尼港,建立了一个新的南洋前进基地……目前在那里集结了……大约十艘驱逐舰和三艘大型运输船……还……还计划从南洋招揽雇佣兵……意图……意图从海上逆流而上,寻找合适地点登陆,进攻……进攻云南的景洪、思茅等港口城市,以牵制你们在南海的主力……”
听闻此言,赵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霜。他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远超一次简单的航道冲突。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命随舰的电报员,将此紧急军情,连同审讯所得细节,通过那套连接各省、尚不完善但已能传递关键信息的电报网络,以最高优先级发往京城兵部衙门,并同时急报广州的水师提督张睿。另一方面,他迅速与那莱进行紧急磋议,决定立刻加强航线防御。双方议定,在澜沧江-湄公河这条漫长航线的几个最关键节点,先行设立五座永久性的联防哨所。每座哨所常驻五百名联盟军士兵(其中大明精锐两百,暹罗勇士三百),装备数挺马克沁重机枪(或类似水平的连发武器)和两门四十斤速射炮,形成强有力的岸防火力点。同时,在航道几处最为狭窄、易于封锁的咽喉要道,秘密设置水下暗桩和系留触发式水雷,构成隐蔽的水下屏障。
“然,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最好的防御永远是主动出击与有效威慑。” 赵忠站在“滇南号”的甲板上,望着滔滔江水,对随行的几位造船大匠说道,“现有的‘滇南级’驱逐舰虽火力强大,但在某些极浅的支流或复杂狭窄水域,仍显庞大,机动不便。我们必须研发一种更轻便、更快速、吃水更浅的内河专用突击艇,要像水蚊子一样灵活,却能给予敌人致命一击!重点在于搭载轻型鱼雷或大型炸药包,速度要快,转向要灵,能在大型舰只难以进入的浅滩、芦苇荡中灵活作战!”
工匠领班们领命后,立刻返回景洪造船工坊,召集骨干力量,投入紧张的研究与试制工作。他们以“滇南号”的鱼雷发射系统为蓝本,进行小型化、轻量化改造,同时参考了暹罗快船的一些设计优点。半个月后,首艘“蚊”级内河鱼雷突击艇试制成功。此艇长约十丈,宽仅一丈五尺,吃水极浅,只有三尺左右,采用两台小型高压蒸汽机驱动双螺旋桨(借鉴了北疆俘获沙俄破冰船的部分设计理念),航速比“滇南级”驱逐舰快了近五成,机动性极佳。它可以搭载两枚轻型鱼雷或相当于鱼雷战斗部当量的炸药包,艇首还架设了一挺轻便的蒸汽机枪(或早期型号的马克沁),成员仅需八人。试航表现令人满意,赵忠当即下令,集中资源,优先量产二十艘此型鱼雷艇,尽快配属到各前沿哨所及机动巡逻队中。
自此,在绵长的湄公河航线上,不仅有了“滇南号”这样威风凛凛的驱逐舰定期巡弋,更多了一批如同水中猎豹般敏捷致命的“蚊”级鱼雷艇穿梭往来。大明与暹罗联盟的旗帜,在河道上空高高飘扬,宣示着对此条战略水道的控制权。沿岸部落见此强军,归附者日众。然而,站在景洪港的码头上,眺望着南方那水天相接之处,赵忠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深知,悉尼港那个新兴的欧罗巴基地,就如同一个不断滋生的毒瘤,那十艘驱逐舰和三艘运兵船,随时可能化身为夺命的箭矢,沿着海岸线,逆着江流,猛扑过来。这场围绕内河与近海控制权的漫长攻防战,烽火初燃,远未到终局之时。